“我会,以前下试验田挑过粪。”
站在前头的小伙立马举手。
后排两个戴眼镜的也跟着举手。
剩下几个没下过地的急的满头大汗,直问不会挑能不能现在学。
姜黎把一摞盖着大红公章的介绍信塞给钱宗衡。
“肯学就行,回头我还得求你们教我认字填表,别嫌弃我这个泥腿子老师就成。”
钱宗衡把信往咯吱窝一夹,赶着这帮高材生去放行李,只说试验点的人快到了。
有了这十个肯下地的帮手,姜黎总算能空出手专门盯地里的活。
几个月后,稻穗转黄那天,林致远领着人趴在地里按株编号。
姜黎搬个小马扎坐在田埂边,帮他们认当初插下的旧竹签。
过关的种子一克一克的攒,攒够一批锁进保险柜。
直到试验点启动会这天,会议室门口整齐码好了五个带保密红章的签收本。
姜黎只当自己是来凑热闹旁听的。
林致远把写着她大名的红纸座牌摆到了正中央。
“姜老师,等会儿您得给大伙交个底,讲讲这神稻是怎么种出来的。”
姜黎连连摆手,直往后缩,说自己胶鞋上全是鸡屎泥巴。
林致远指了指前排几个刚进门的老专家,各个腿上沾着黄泥点子。
桌面上那一摞摞画满格子的本子吓人,姜黎只能把脚往椅子底下藏。
“这产量我可算不明白,你们别问我数字。”
林致远拍胸脯保证只问日常怎么伺候,绝不提产量。
那张写着姜黎名字的红纸座牌摆在正中央,她推了两回,林致远不肯收回,姜黎只能硬着头皮坐上主位。
坐的笔直,五个大区派来的农业代表。
林致远站在黑板前敲黑板,再三强调保密纪律和产量未核实前不能外传。
姜黎听的心惊肉跳,赶紧把手边冒热气的搪瓷茶缸推出去老远,生怕滴水弄花绝密文件。
前排那个东北口音的代表最先举手。
“林组长,咱们东北冷的早,这要是按南方时节下种,冻死了算谁的?”
姜黎也跟着犯愁,这日子都不一样咋比啊。
林致远让各家按当地农时来,只要把数据往死了记就行。
西南的代表跟着急眼,说他们全是坡地,得留一小撮种子去坡上试试。
林致远死咬着不松口,说主试验田够用了才准动余粮。
西北代表扯着嗓子问浇几桶水,华中代表追问虫子怎么咬。
华南代表更是把分蘖倒伏的数据扣到了小数点后两位。
姜黎在台下听的直抠手指头。
她原本只当这是发种子,没想到每一块地都有难处。
林致远拿着粉笔在黑板上写的直掉渣,死活不给人兜底包票。
东北代表手里的钢笔重重戳在纸上。
“收割过秤的时候,谁来给咱们当公证人?”
林致远拍板说项目组派人去死盯着,连一滴水分都得扣掉。
谁敢事后拍脑门乱填数据,直接取消资格。
东北代表松了口气。
姜黎瞥见那代表的记录本边角全翻着毛边,里面却记的比字典齐整。
带着红绸子的话筒递到了姜黎跟前。
她手心全汗,话筒刚接到手里滑了一下,赶紧用双手抱住。
“我就随便说说我家那几根稻子,换了水土活不活我可不敢打包票。”
台底下静悄悄的,几十号大专家举着钢笔等她放话。
姜黎只能硬着头皮开口。
“其实就是随便种,多浇水,日头毒了就遮一下,真不用天天拿眼睛供着。”
她把话说完就想放下话筒,结果台下一阵疯狂翻书写字的声音。
连那句不用天天拿眼睛供着,都被人一字不落的抄了去。
西北代表急的半边身子探出桌子。
“姜老师,这遮太阳是全天捂死,还是只在小苗的时候遮?”
姜黎急的一拍大腿。
“全天捂死那不发霉了,就是刚出青尖尖,土都晒白了的时候,你得搭把手啊。”
西北代表如获至宝,追着问她几点去巡查。
“早上喂完鸡顺道瞅一眼,傍晚收衣服再扫一竿子,偶尔中午也去看看它打不打卷。”
全场记笔记声响成一片。
姜黎眼看着一个老专家真把早上喂完鸡傍晚收衣服写到了纸上。
林致远夺过备用话筒找补,让大家别瞎抄,得看本地水土。
姜黎连连点头。
“对对对,可别听我说浇水你们就把地给淹了,我人在海岛可不会飞过去帮你们排水救场。”
台下爆出一阵大笑,专家们手里的钢笔依旧在纸上划。
姜黎把话筒塞回桌上,掌心的汗这才在围裙上擦干净。
钱宗衡把搪瓷茶缸推到她手边。
“怎么样,给全国专家上课,比晚会上给大家分西红柿刺激吧?”
姜黎抹了把额头上的细汗。
“可别挖苦我了,我真怕他们回去按着我的鸡屎配方瞎下肥。”
钱宗衡大笑。
会议散场,牵动各大试验区的领种手续开始了。
五个大区的代表排着长队进样品室领种子。
姜黎靠在门框边看稀奇。
那点稻种被一层层防水油纸包的严严实实。
代表们掏出军用硬壳箱,格外小心的把油纸包塞进海绵垫里。
有人甚至用力拉扯提手试了好几次,生怕路上颠坏了一粒宝贝。
姜黎捏着门框看了半天,才小声嘀咕。
“这几粒稻子有多金贵啊?”
东北代表办完签收手续,抱着密码箱大步走到姜黎跟前。
他双腿一并,九十度大弯腰,结结实实鞠了个躬。
“姜老师,这国宝交给我们了,我们拿命也给它种出来!”
姜黎惊的从椅子上弹起来,手里的签收单全掉在脚背上。
“哎哟快起来,种个地而已,您这是折我的寿啊。”
东北代表眼圈红了。
“您不在乡下不知道,老乡们天天堵着试验所的大门,就问今年地里能不能多收两口口粮。”
他双臂紧紧勒住怀里的密码箱。
“我带回去的不是种子,是全村老少爷们扛过青黄不接的命!”
姜黎愣在原地,抓着代表胳膊的手半天没松开。
“那咱们就拼命种,到秋天看地里的真章。”
军用吉普在门外发动。
五个密码箱分别上了五辆挂着军牌的越野车。
每个箱子左右都贴身坐着两个荷枪实弹的内卫。
林致远扒着车窗,一遍遍跟押车军官核对联络暗号,直到车队扬起黄尘跑没影。
姜黎回头看向自家后院那几根光秃秃的秸秆,心跳越来越快。
“林组长,这些稻子到了外地,真能跟我院子里一样疯长吗?”
林致远退到钱宗衡身边,指尖用力抠着签收单底稿。
“四个月后,全国五个大区同时开镰收割。”
钱宗衡目光紧跟着吉普车消失的方向,声音沙哑发沉。
“洋人拿粮食卡了我们三十年的脖子,全仗着他们手里的高产粮种。”
他转身,盯着那片被防线圈起来的菜地。
“这批种子要是真能砸出万斤亩产,咱们国家就再也不用受洋人的窝囊气了!”
嗓音发颤,林致远开口。
“四个月后,咱们拿这几粒种子赌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