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宗衡终于把手里的锄头拖到菜畦外,铁刃朝上搁着。
他又用鞋底把旁边松动的泥土踩实,这才腾出手来。
“饭回头再去食堂打。”
钱宗衡接过姜黎递来的旧毛巾,在裤腿上来回蹭了两下。
泥水没擦下去,反倒被抹成了一片灰黑。
“这几棵草的根须,你一毫米都别给我碰伤了。”
姜黎指着那棵被紫花野草压得歪向一边的青菜。
“那它怎么办?”
“顶着您这几棵金贵叶子长,我的青菜还怎么见太阳?”
她看了眼那片紫花,又看向钱宗衡。
“我过两天要拔它下锅,还得先往京城打报告,问问这几棵草肯不肯给我的青菜让个位置。”
钱宗衡喘了几口,仍挡在那几株草前。
“采收计划我亲自去改。”
“等这批绝密草药采完,我叫警卫连过来移栽,给你的青菜腾地方。”
姜黎这才把饭盒拿到水龙头下冲洗。
“您早说这句,我也不用跟您抢锄头了。”
她甩了甩饭盒上的水,正要回屋拿鸡蛋,脚步却停在门边。
钱宗衡站在原处,手里的毛巾掉在泥地上,他也没去捡。
他的视线落在院角。
姜黎顺着那道视线看过去,竹篱笆旁的稻叶已经压弯了。
几穗沉甸甸的稻穗垂在叶片之间,全靠她前些天随手插进去的两根破竹竿撑着。
“就这几天弯下来的。”
姜黎端着饭盒走过去。
“我怕它折了,才添了两根废竹竿。”
钱宗衡没接话。
他踩着泥水往前挪,脚尖每落一下,都先绕开伸出畦边的叶片。
到了稻株旁,他伸出双手,小心托住其中一穗。
姜黎跟到田埂边,先看了看那两根竹竿。
“您老可别说这稻子也不能动。”
“我还指望过年用它焖一锅干饭呢。”
钱宗衡低着头,手指沿着穗梗一点点往上捋。
“这穗子,你数过没有?”
姜黎觉得这问题有点怪。
“我闲着没事数它干什么?”
“够下锅就行。”
“要是不够,我往里头掺点红豆,一锅也能吃。”
钱宗衡连眼皮都没抬。
他托着稻穗换了个角度,视线贴着分枝往下找,随后俯身看向茎秆底部。
“最早冒苗是哪天?”
姜黎在膝盖旁比了比高度。
“准确日子得进屋翻日历。”
“反正没到两个月。”
“您上次来看的时候,它才长到这儿。”
钱宗衡托着穗子的手轻轻抖了一下。
他转过脸看姜黎,嘴唇动了动,没能马上说出话。
三天后,姜黎正在院里给黄瓜浇水。
钱宗衡带着一个年轻人赶到门外。
“大姐您好,我是林致远,特意过来看您院里的水稻。”
姜黎看见他嘴皮干得起了白屑,便朝石桌上的凉茶指了指。
“先喝两口吧。”
林致远点了下头,眼睛却已经越过她,落到了院角。
他背着帆布包径直走过去,钱宗衡跟在旁边,急急交代。
“农科院袁老的学生。”
“接到我的加急电报,硬挤上了运补给的军舰。”
“致远,你先看穗型,别急着动土。”
林致远几乎贴到竹篱笆边。
他把沉重的帆布包放在田埂上,姜黎转身进屋搬来一张小马扎。
“蹲久了起身会头晕,您先坐着看。”
她把马扎放到林致远身后,又指了指稻叶边缘。
“叶子带锯齿,划手。”
“您别一把抓进去。”
林致远应了一声,已经从帆布包里取出卷尺。
他拉开卷尺,先量株高,又把金属边沿移到弯折的穗子旁边,来回比了几次。
起初他还能一边数一边报数。
数到几十,声音渐渐没了,手里的笔也停在半空。
他从穗梗开始重新数。
姜黎看见他在白纸上画了几个方格,便凑过去瞄了一眼。
“大姐,您别碰那根竹竿,它现在撑着穗子呢。”
林致远盯着纸面。
“我刚才数到一百二十……”
最后一个字落下,他手里的钢笔没有接着写。
他又顺着刚才的位置,从头数了一遍。
姜黎赶紧把手收回来,拎着水桶绕到另一边的黄瓜架下。
等她把半桶水浇完,林致远还蹲在篱笆边。
白纸上的方格已经挤满了数字。
姜黎端着茶缸走过去,直接塞进他手里。
“再不喝,茶都要晒热了。”
林致远写下最后一笔,这才端起茶缸喝了一口。
茶水还没咽下去,他又弯腰去捡地上的木棍。
钱宗衡抬手把木棍拍到一边。
“母株保持原样。”
“今天只看地面上的性状,根不能动。”
林致远把写满数据的纸递给钱宗衡。
“您电报里只说穗子大。”
“我原以为是单株突变,没想到分蘖数也到了这个程度。”
他指着纸上的一排数字,指腹在纸面上擦过。
“末端都塞满了谷粒,连空处都找不出来。”
姜黎站在旁边,听得头大。
“所以它脱壳以后,究竟能不能煮饭?”
林致远没有回答。
他翻开记录本,视线落在出苗日期那一栏的空白处。
“大姐,这苗是哪天长出来的?”
姜黎回屋扯下墙上的挂历,翻到画着红圈的那页,拍在石桌上。
“就这天。”
“我喂鸡的时候看见它冒尖。”
林致远抓起挂历纸,贴近眼前。
他用拇指沿着红圈往后一格一格推,推到最后,手停在半空。
“我们研究所主攻的材料,从播种到成熟,最快也要一百二十天。”
他看着那道红圈,喉结动了一下。
“按这张日历算,它的灌浆期至少提前了一半。”
林致远抽出红蓝铅笔,在红圈上重重画了个叉。
他沿着田埂走了两圈,鞋底带起的泥水溅到裤脚。
随后,他转头喊向门口的警卫员。
“接京城农科院的绝密专线。”
“再把电话搬进来,快点。”
值班室里的黑色保密电话被警卫员拖进院子。
林致远一把抓起话筒,记录本从膝边滑到地上。
那张挂历纸还攥在他另一只手里,边角已经被捏皱。
电话接通,他的声音先劈了一下。
“老师。”
“出苗天数我对着日历核了三遍,穗型和分蘖数也是我亲手数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片仍在风里晃动的稻穗。
“要是能稳定遗传,咱们的水稻产量恐怕得重新算一遍。”
姜黎拎着空水桶站在旁边。
林致远把那张挂历纸重新摊到石桌上,食指反复点着红圈。
“老师,解决吃饭问题的突破口,可能就在这个海岛的后院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