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芝兰把那个问号又描了一遍,合上日志时,实验室的门还敞着,助手抱来一叠刚整理好的显微照片。
“陈老师,这些照片也归成分分析吗?”
“单独放。显微照片看细胞形态,蛋白是什么,还得等分离鉴定,别把两栏混到一起。”
助手翻了翻手里的记录。
“那明早先动哪一项?”
“先做那三个活性组分,编号照旧。谁拿过样,谁在记录上签字。”
第二天姜黎送菜过来,刚到门口就被陈芝兰拦下,菜篮交给助手,人被请进了实验室。
“先问两句,问完就放你回去。”
姜黎看了眼桌上的本子。
“你昨天也是这么说的,结果豆角拣完了,你还在问我水瓢多大。”
“今天不问水瓢。那几株草,你碰过以后,有没有哪一株长得不一样?”
“碰过?我以前天天割,哪一株没碰过。你要这么问,我还真分不出来。”
陈芝兰在本子上记下这句,送她到门边,又叫她午后再来一趟。
姜黎拎着空篮子,脚已经迈出门槛,又回头看了看桌边。
“看什么呀?”
“看看研究进展,你总该知道自己种出了什么。”
“那我午后过来。桌上的菜记得送食堂,别搁到晚上,叶子蔫了就不好吃了。我挑了半天嫩的。”
实验台后有人笑了一声,陈芝兰也笑了笑,等门合上,才把那三份检测结果重新拿到手里。
它们来自同一种草,暂分出的三个活性组分都呈现蛋白质相关特征,现有资料里还没找到对应记录。
旁边摊着养护记录,姜黎与其他人员经手的日期都有标记,土样那栏却还缺着几项。
现有分析还拼不出完整结构,她照着分离结果和稳定性试验换了几轮思路,最后都卡在同一个地方。
钱宗衡进来时,她正对着一页推导稿发愣。
“小陈,听说你找我?”
“钱老,您看这里。我从三条已知路径往回推,前头都能接上,到这一步,条件就不成立了。”
钱宗衡伸手拿起那页纸。
“提取干扰,昨天已经核过了。今天换样本了吗?”
“换了。新叶和较老的叶片分开取,同株和不同株也分过。这几处差别都有记录,可它们绕不过同一个问题。”
她把另一张纸推过去,密密的铅笔线到了末端,全被打了叉。
“照我能找到的路径,这些蛋白没法这样形成。”
钱宗衡没接话,戴上眼镜,把三张纸从头看完,又翻回第一张。
陈芝兰替他添了水,杯子落桌,水珠顺着桌沿溢出去,她拿布擦完,钱宗衡还在看那几张纸。
“钱老,您也觉得问题可能在种植过程?”
“我先纠正你刚才那句。已知路径解释不通,和自然界不能存在,差着一大截。”
“是,我说满了。”
钱宗衡指着纸上最后一道叉,铅笔在旁边点了点。
“我在这院里待得比你久,答不上来的事,也比你多。”
“土样那边还没有结果?”
“有。可里面也有答不上来的地方。设备摆在这儿,办法就这么多,卡住的先留着,别硬往下写。”
陈芝兰扶住杯柄,没急着翻下一页。
钱宗衡把那页推导稿按回桌面。
“该做的安全检验别省,能往下做的制备和保存,也别停。”
“来源的疑问先放着,能做的制备和安全检验继续往前排。”
“嗯,手里能落下来的,先一件件落下来。”
陈芝兰收起推导稿,在后续计划里添上制备、保存和用量范围,安全性另列一页,排在最前头。
钱宗衡端起杯子,刚要喝,忽然朝门口望过去。
“你是不是叫姜黎来听进展?”
“叫了,怎么?”
“你准备怎么讲?”
陈芝兰指了指已经整理好的透明胶片。
“图比文字直观。”
钱宗衡把茶喝完,临走时拿走了桌上的一根黄瓜。
午后,姜黎坐到投影幕前,双手放在膝上,坐得比拍档案照片那天还齐整。
“陈姐,这个要考试不?”
“不考试。听不懂就问。”
“那成,你讲。”
幕布上先出现三个编号,旁边画着弯弯绕绕的线,陈芝兰拿起指示棒,沿着其中一条讲解。
“这里暂时看作三种不同的活性组分,各自参与的过程还在确认。目前能分开的作用表现……”
姜黎盯着那几条线,好不容易记住第一个编号,胶片已经换到了下一张。
“这个也是草里的?等等,刚才那张叫什么来着?”
“先不记名字。这是分析示意,还不能当完整结构图。”
“成,那你慢点换,我才看清线头。”
陈芝兰讲起稳定性,又讲外界条件改变后的活性留存,助手配合着换片,姜黎的手从膝盖挪到了凳沿。
等第三张胶片放上去,她终于找到一个熟悉的词。
“保存,这个我懂。晒干了装袋,得防潮。”
“对。可要留住有效成分,还得控制处理条件。晒得太久,活性可能会掉,所以我们准备比较几种方式。”
姜黎坐直了些。
“那我以前晒的那些粉,没白弄吧?淮舟快出任务了,我还让他带去给卫生员验呢。”
“没有,你送来的已经留样。不过家庭处理和规范制备,要分开评价。”
又过了一阵,幕布上的图回到第一页。
陈芝兰放下指示棒,笑着问:“哪里没听明白?”
姜黎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助手,凑到桌边,把声音放轻了些。
“所以,这草能用吗?”
助手捏着胶片的手停在盒边,胶片角碰了一下桌面。
姜黎等着她回答,陈芝兰回头看了眼幕布,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两个字。
有用。
“试验里已经见过效果了。要送进部队,还得把安全和用法验清,你留的药粉也得从这一步走。”
姜黎这才往椅背上一靠。
“你早这么说,我就懂了。那我要干啥?”
“照原来的办法养。哪怕只换了半瓢水,也来告诉我们,样本怎么取、怎么验,由我们来做。”
“成。你要几片叶子就说,别给我讲那一团团线了。我越看越像织错的毛衣,想给你拆。”
陈芝兰笑出了声,把幕布收起一半。
“下回讲你能听懂的。”
送走姜黎,陈芝兰重新翻开种植记录,把不同人员养护过的样本编号抄到一起,又在旁边列出土壤和水源,逐项画上待核。
报告末尾另加了一行,前面特意注明未经证实。
种植者接触是否影响活性组分,尚无证据支持,下一轮把人员和土壤条件拆开对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