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黎端起石台上的洗菜盆,顺手把旁边两把沾泥的小葱也收了进去。
孙鹤年朝她摆摆手,旁边的军医已经把折叠操作台搬到遮棚底下。
金属支脚落进泥地,棚下响了一声。
“姑娘不用腾地方,你照常忙,别碰这边的器械就行。”
“我不碰,就在边上瞧瞧。”
姜黎把盆放到水槽沿上,手上的水往围裙上蹭了两下。
“刚才还围着我家猪转,这会儿又弄来几只白耗子。”
年轻军医打开运输箱,取出饲养记录,递给陈芝兰核对。
姜黎伸长脖子看了一眼,连箱底铺着的锯末都瞧的清楚。
“城里来的耗子就是讲究,出门还带铺盖。”
陈芝兰手里的笔滑了一下,纸面划出一道长痕,她只好把那排数字涂掉重写。
核完编号,陈芝兰拎着无菌袋,请姜黎带她去看平日给猪敷伤的那丛野草。
姜黎几步走到西墙根,蹲下后拨开最上面的嫩叶。
“就这儿,底下的老叶我留着,上面嫩的揪下来捣碎。”
她指了指旁边的泥土。
“一根须子我这几天都没碰,钱老不让我动根。”
钱宗衡跟在后头,盯着叶片生长的方向,额头上的汗也顾不上擦。
孙鹤年戴好医用手套,接过助手递来的用药记录,核对麻醉剂量。
无菌挡布架好后,姜黎只能从侧面看见托盘里那几片刀片。
“还得让耗子睡着?”
孙鹤年没有回答,只朝记录员那边偏了偏头。
“姑娘往石凳那边让让,别挡着光。”
姜黎赶紧往旁边挪了两步。
她原本以为耗子挨刀会乱叫,棚下却一点动静也没有。
陈芝兰把刚采的叶片送过去,取汁和处理创口由军医接手。
隔着挡布,孙鹤年开始报创口数据。
“两厘米,符合方案规定范围,再报一遍编号。”
助手重新核对记录表,在两组试验小鼠身上分别使用野草汁液和军中现役最好的止血药。
处理完,两只试验动物被分别放进透明观察箱。
棚底下只剩纸张翻动和秒表走动的细响。
姜黎想问多久能看出结果,话到了嘴边,瞧见陈芝兰盯着怀里的秒表,便把话咽了回去,坐回石凳。
钱宗衡贴在观察箱跟前,眼镜往下滑了两次,他摘下来塞进兜里。
“老钱往边上让让,你影子挡光了。”
钱宗衡低头看了眼箱子,往旁边挪了半步。
姜黎把板凳拖到他身后。
“坐吧,您站这儿比我都高出一截。”
钱宗衡只敢坐半边板凳,两手扒着膝盖,身子几乎贴到玻璃箱上。
陈芝兰盯着秒表。
“五分钟。”
孙鹤年拿放大镜贴近玻璃,助手也凑了过去。
姜黎从侧面望过去,涂了草汁的那只小鼠,背上的伤已经不再渗血。
另一只小鼠身下的白垫片上,还留着新添的红印。
“草药组,观察范围内完全止血,记下时间,别动。”
助手咽了口唾沫,把对照组仍在渗血的情况报给陈芝兰。
姜黎抬头看向钱宗衡。
“这就算管用了?”
钱宗衡的视线落在玻璃箱上,没有挪开。
“这一只止住不够,后面还要测。”
老实等着,姜黎刚抬起的屁股又落回石凳。
十分钟后,她腿麻的发酸,站起来绕到不挡光的另一侧。
孙鹤年换了个角度,又招呼另一位军医靠近。
两人盯着同一段伤口,交谈时连头都不抬,生怕漏掉变化。
姜黎只听清了伤口在靠拢几个字。
“照相带标尺,留着复核。”
孙鹤年让开位置,助手拿起相机,对准标尺按下快门。
他的手有些抖,快门连着响了两下。
对照组这时刚刚止住血,陈芝兰把两边的时间差重重的记在纸上。
三十分钟后,孙鹤年让助手对照最开始的测量记录,查一遍伤口没有合上的范围。
棚底下没人说话。
陈芝兰的笔尖悬在纸面上,迟迟没有落下。
年轻军医报完数字,自己看了一遍记录,抬头请示是否重测。
“复核。”
孙鹤年把记录单按在桌面上,弯腰凑了过去。
第二次测完,数字没有变化。
半小时过去,伤口已经合上了三分之二。
钱宗衡抓着膝盖的手松开了。
他起身时带翻了身后的板凳,板凳在泥地上转了半圈,没有回头。
“老孙,你亲眼看见了吧?”
孙鹤年还弯着腰,盯着那份复核结果看了足足一分钟,这才摘下老花镜。
“组织修复还得继续查,现在只能记闭合,长没长好还得往后看。”
钱宗衡点了点头,没有坐回去。
孙鹤年把镜片攥在掌心,抬手擦过脸,手背在眼角停了片刻。
姜黎赶紧从屋里拿来一条干净毛巾,递到他面前。
“棚底下闷吧?我去拿把蒲扇。”
孙鹤年摆手拦住她,扶着凳沿坐下。
毛巾接过去,他抓了两次才拿稳。
擦完汗,把毛巾叠好,搁在膝盖上。
“除了喂猪和敷伤口,这草还用在什么地方了?”
姜黎抬手指向鸡窝。
“还拿来铺鸡窝,晒干了不扎鸡脚,味儿也好闻。”
陈芝兰手里的计时表磕在记录板上,发出一声响。
旁边的助手正要把钢笔插回兜里,听见鸡窝两个字,脖子转向墙角。
鸡窝门敞着,里面露出一截干草垫。
“怎么,鸡窝里的垫草你们也要收?”
这句话落下,棚下没人接声。
孙鹤年闭上眼,过片刻重新睁开,看向钱宗衡。
“老钱,这东西要是在战场上,我们能把多少条人命抢回来?”
钱宗衡扶起地上的板凳,没有坐下。
“后面的测试我盯着,你把军医人手全调过来,一天都别耽误。”
姜黎望着那群对着鸡窝发愣的专家,凑到陈芝兰跟前。
“那鸡窝里的垫草,我现在给你们换下来?”
陈芝兰点了点头,把鸡窝垫草单独列进留样名单,又在旁边加粗写下停止作垫料。
姜黎看着她写完,忍不住嘀咕。
“成吧,换点稻草也一样。你们别瞪着我,我一个村姑,哪知道这破草这么精贵。”
孙鹤年撑着膝盖起身,老花镜捏在手里,已经朝棚边的丁锐伸出手。
丁锐提起保密通信箱,拉开天线,把便携话机递过去。
线路接通的几秒里,棚底下没人再动,连翻纸的声音也停了。
“我是孙鹤年,查验我的保密级别,直接接总后勤部卫生部,特急专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