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钱宗衡没去棉花地,进院便直奔西墙根,指着那朵紫花问姜黎。
“这花什么时候变的色?”
“前天吧,我也没留神,兴许天热晒的。”
“晒的?”
“那还能是什么?茄子晒久了也发紫啊。”
钱宗衡盯着那朵紫花。
嘴唇动了两下,反驳的话没说出来,笔尖落在了纸上。
一个晒字,后头跟着重重的问号。
晌午,丁锐拎着公文包进了院子。
钱宗衡还蹲在西墙根,手里的笔没停。
一沓订在一块儿的纸,丁锐从包里抽了出来,封面上印着特种纤维初步量产方案几个黑字。
“马所长从京城寄来的,请嫂子和钱老都过过目。”
“马所长……夸我鸡蛋有嚼劲的那个?”
丁锐点头,姜黎擦了擦手,把方案接过去。
“那他人实在,他写的东西我得看。”
头几页全是表格和数字,她翻的飞快,到第六页,手停下来。
那一页有行字,底下被人用红笔划了道杠。
建议在基地增设手工纺线车间,由姜黎同志担任技术指导。
姜黎用指头点着那行字,扭头看钱宗衡,原本要往下翻的纸页又放了回去。
“钱老,这技术指导说的是我?”
钱宗衡点了点头,伸手接住她险些翻过去的那页纸。
“我就会用老式纺车啊,让我指导什么?这几页表格我都看不明白。”
“你会用纺车就够了。”
“那岛上会纺线的老太太多了,您挨家挨户请呗。”
钱宗衡把方案翻到下一页,指着上头一张纤维截面图。
“我们请人试过,纺出来的线不一样。”
“你纺的线,里头排的紧,拧的匀,同样的棉花换个人纺,就散了。”
“那是我手劲大,换个人来,兴许还没我纺的匀。”
“小黎,送去试纺的人里,还没有第二个人纺的出这种线。”
那张图,姜黎低头看着,黑一块,白一块,顺着钱宗衡的指头看过去,也没瞧出什么门道。
可他还按着那页纸,等她答复。
“那成,指导就指导,反正也是摇纺车,别让我坐办公室念这些表格就行。”
丁锐在旁边咳了一声。
“嫂子,马所长说,纺车不用您那台老的,军工厂给您改了台新的,三天后到。”
姜黎把方案往回翻了翻,没找着新纺车的图。
“改成什么样了?”
丁锐也没见过,只能把马所长的话照搬过来。
“他说,您用了就知道。”
三天后,孙卫国带着四个兵抬着大木箱进了院子。
箱子上刷着小心轻放四个大字。
到了门槛前,四个人停下来换了换手,木箱抬高,过了门槛往下放。
“嫂子,往哪儿搁?”
“堂屋吧,堂屋亮堂。”
木箱撬开,姜黎凑过去,伸到一半的手停在箱沿上。
还是纺车的模样,可轮子换成了全钢轮,底下多了块宽大的踏板,锭子一溜排了三个。
她挨个看过去,又看了看自己的手。
“三个锭子,我就两只手,马所长当我是神仙?”
孙卫国蹲下来,指给她看踏板和轮子相连的地方。
“马所长说能同时纺三股,踏板带轮子,手只管续棉条。”
姜黎坐上去,脚踩踏板试了两下。
钢轮子转起来一点不卡,呼呼生风。
这可比她娘那台吱呀乱叫的老纺车顺溜的多。
她没急着把三个锭子都用上,揪了一团棉花,捻出线头搭上去,脚下踩着,手里一扯一送。
细细匀匀的线跟着出来,她又试了几回,停下轮子,去照料旁边的锭子。
“哎哟,这可比我娘那台好使多了!”
孙卫国看了一阵,掏出本子,眼睛还跟着她手里的线走。
“嫂子,您一分钟能纺多长?”
“你问我,我问谁去,我又没掐表。”
他便抬起手腕看表,等她重新踩下踏板,低头记下起始时间。
那天,姜黎从晌午纺到太阳落山,中间只起了两回身。
孙卫国记的手腕发酸,甩了甩手,再抬头,她已经续上了下一团棉花。
谢淮舟进门的时候,她脚下还踩着踏板。
她身边摞了三个线团,一个比一个溜圆。
“你这是纺线还是开厂?”
“你称称看有多少。”
谢淮舟从灶房拎来杆秤,一个一个称过去,扶稳秤杆,又核了一遍秤星。
“三斤二两。”
“三斤!”
停下踏板,姜黎就要起身,腿坐麻了,手在纺车边上撑了一下,站稳后捶了捶腿。
眼睛还盯着那三个线团,嘴已经合不上了。
“有了这个机器,那些首长的毛衣,我慢慢织,总能织完。”
“三十多个首长,你慢慢织,织到明年开春。”
“开春就开春,岛上风大,开春穿也不热。”
她伸手要去拿线团,谢淮舟拿起一个,托在手里捏了捏。
线绕的紧,手指往里按,竟没按出个凹处。
“媳妇,给首长织毛衣,也给我织条围脖呗。”
“你那件秋衣还没穿破呢,又惦记围脖。”
“秋衣挡子弹,围脖挡风,不一样。”
“贫嘴。”
姜黎接过线团,没往纺车上放,抱着去了里屋。
第二天一早,姜黎挎着种子口袋去东块地。
她打算把边角那一溜补上苗。
走到地头,她脚下收住,没再往前迈。
新开的那块棉花地边上,挨着铁丝网的那一溜冒出了一排芽。
芽是嫩绿的,比指甲盖还小。
它们一棵挨一棵,间距差不离一样宽。
姜黎沿着铁丝网看过去,这头到那头,竟没哪一棵挤在一起。
她蹲下来,用指头拨开芽边的碎土,两片叶子刚展开,边上便带着锯齿。
和她种下的棉花苗对不上。
杂草通常东一撮西一撮,这些芽却一棵挨一棵,连空隙都留的差不多。
“你是什么玩意儿?”
指头碰到叶边,叶尖上的露水晃了晃,她收回手,没再拨弄。
“孙连长,你们这两天往这边撒过什么种子没?”
从地那头跑过来,孙卫国蹲下瞅了一眼。
“没有啊,嫂子,这一溜还没顾上弄,要不我拔了?”
孙卫国伸手去碰芽根,姜黎赶紧拦住。
“别拔,留着,谁知道是不是钱老盯着的那种好东西,长两天再说。”
“嫂子,您这脾气跟我们指导员挑新兵一个样。”
“那可不,地里冒出来的都是我的兵。”
她拍拍手站起来,在那排芽边上插了根树枝做记号。
她挎着口袋往地里去了。
招待所二楼,那天傍晚窗帘又拉上了。
钱宗衡把两张电泳胶片并排压在灯箱上。
左边是一个礼拜前的胶片,右边是今天下午刚跑出来的。
同一丛草,同一个部位的叶片,同一套流程。
钱宗衡拿着放大镜,一条一条往下比,到第三条,镜片停在了胶片上方。
右边那条带子往下挪了一截。
挪的不多,也就指甲缝那么宽。
钱宗衡重新对齐两张胶片,又从头比了一遍,那一截差距还在。
他拿起右边那张,对着灯细看,放回去时,手掌在胶片边缘按了片刻。
蛋白条带的位置有变化,活性那一栏的数,也又往上蹿了一截。
老花镜摘下来,搁在手边,鼻梁揉的发红,他重新拿起笔。
自主进化。
写完,笔尖悬在纸上,迟迟没有挪开。
凭这些,还不能下这个结论。
钱宗衡把那行字用力划掉,墨水浸透了纸面,可末尾那个化字,仍从笔画间露出一角。
那一角,他盯着半天没有翻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