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传科把照片送进指挥室时,屋里的烟味已经散不开了,戴国安夹着烟卷,盯着墙上的海岛地图。
小郑把照片推到桌角。
“首长,宣传科刚洗出来的第一张。”
戴国安拿起照片。
相纸上的女人揪着碎花褂子下摆,眼睛笑成两道弯,辫梢也甩到肩膀前头。
“这孩子笑的倒真。”
“听说是谢同志在镜头后头扮鬼脸逗出来的。”
戴国安的拇指沿着照片边缘蹭了两下,才把照片反扣在桌面上,顺手拿搪瓷茶杯压住一角。
“丁锐进来,把门带上。”
木门合上,丁锐回身插好门闩,又把窗帘拉严。
“坐。”
“我站着就行。”
“让你坐就坐,明早我就走,这话今晚必须坐下说。”
丁锐拉过椅子,只坐了前半截。
戴国安把烟头按进烟灰缸,碾了几下。
“这几天岛上有没有异常?”
丁锐搁在膝盖上的手指动了动,录像带里那个模糊的黑影从脑子里掠过去。
“暂时没出大事。”
“暂时?”
“是暂时。”
戴国安没有追问,从抽屉底下抽出一张盖着红章的白纸,推过桌面。
“这个地方,安保等级按红线级办。”
丁锐低头扫过纸上的条款。
“首长,那是核设施的标准。”
“我知道。”
“全国够这个级别的地方,连一只手都数的过来。”
“那就再添一根手指头。”
戴国安起身走到地图前,指腹压在大院东头那块指甲盖大小的标号上。
“她后院那些东西,比核电站只高不低。”
丁锐望着那块标号,没再接话。
墙上的机械挂钟一格一格的响着。
他喉结动了两次,才把视线从地图上收回来。
“明白。”
“红线级这三个字,出了这扇门,就你知我知。”
“孙卫国那边怎么交代?”
“只说重点保护,该加人加人,该查人查人,理由你自己编。”
“谢淮舟要是问起来?”
“就说上面重视,多余的字,一个也别提。他是老兵,懂规矩。”
“是。”
戴国安背对着他,手指在地图边缘敲了一下。
“还有一条,姜黎那边日子该怎么过,照旧。哪天她觉得自己被关起来了,这事就办砸了。”
丁锐把那张纸对折两回,塞进上衣内兜,起身敬礼。
走到门口,他的手搭上门闩,却没马上推开。
“首长,明早几点的船?”
“九点。”
“我八点半来接您。”
那天夜里,丁锐屋里的黄炽灯亮到后半夜。
烟灰缸倒了两回,桌上的安保预案也被他改的满篇黑墨。
码头添一道卡子,外来人口登岛满两天必须报备。
西边湾子的几户老渔民,要挨家过一遍底细。
巡逻路线三天一换,不能让人摸清固定点位。
写到外围巡逻那行时,他把笔搁下,从包里摸出那盘录像带。
录像带在手里掂了一下,又被他塞回暗格。
天刚亮,戴国安的吉普车就停在了谢家巷口。
他没让警卫跟着,自己走到院门前,抬手拍响门板。
姜黎正在后院拿葫芦瓢浇菜,听见动静,甩着手跑出来,裤腿还往下滴水。
“戴叔叔今天就走啊?”
“走了,京城一堆烂摊子等着呢。”
“您等会儿,别急着走。”
她把水瓢往石台上重重一磕,转身钻进灶房翻找。
没一会儿,她拎出一个竹编篮子。
篮子里码着顶花带刺的黄瓜和紫皮茄子,上头盖着一块湿毛巾。
“自家地里刚摘的,船上对付着吃,比招待所的剩菜强。”
“这不行,哪有首长上门还连拿带要的。”
“首长也得吃饭呀,还有这个。”
她又从裤兜里掏出一个麻绳扎口的破布袋,鼓鼓囊囊装了一大把。
“棉花种子,回去让婶子在院里试试。这棉花做枕头软和,还不生虫。”
戴国安伸手去接,指尖碰到布袋时,篮子的提手从掌心往下滑了一截。
小郑从后头赶上来,伸手要接。
“不用。”
戴国安把种子袋塞进上衣内兜,隔着军装按了两下,又把扣子一颗颗扣好。
姜黎看的直乐。
“戴叔叔,您把一袋破种子护这么紧干啥?掉了我再给您抓一把,后坡上多的是。”
“这可不敢掉,掉了你婶子要骂人的。”
“那您嘱咐婶子,种的时候别太密,一拃半一个坑,水千万别浇透。”
“记下了,一拃半。”
“种出来要是长势不好,您写信骂我。我再给您挑好的寄。”
“好不好,回去我找人一颗颗盯着看。”
“看它干啥?种子又长不出花来。”
戴国安拎起篮子往外走,脚步越走越慢。
隔着粗铁丝网,后院那片菜地绿油油的。
姜黎又捡起葫芦瓢,弯腰给茄子浇水。
乌黑的辫梢垂下来,沾了泥。
她一瓢一瓢浇的慢条斯理,浇完还要伸手,把叶片上的泥水弹掉。
戴国安站在吉普车旁,看了许久。
小郑把车门拉开,等了半天,没见他上车。
“首长?”
戴国安仍看着铁丝网里的人。
“把这个人记牢。”
小郑顺着他的视线往院里看。
“往后十年,咱们国家要紧的东西,兴许都得从她这块后院里长出来。”
小郑张了张嘴,没接上话,只把车门又往外撑了一点。
车开到码头时,舷梯早已放下。
来送行的只有丁锐和两名带枪警卫。
戴国安上了两级铁台阶,又回头往码头方向扫了一圈。
“老钱人呢?”
丁锐递上牛皮纸信封。
“钱老让我捎给您的,昨晚连夜手写的报告。”
戴国安撕开封口,抽出那张单薄的申请表。
事由那栏写着申请长期驻岛,下面龙飞凤舞的挤着一行黑字。
本人认为这院子的研究价值绝不止一堆棉花。
他捏着那张纸站在舷梯上,海风把纸角吹的翻卷作响。
大院东头的墙根底下,钱宗衡还蹲在那丛淡紫色的野草前。
他手里扯着卷尺,嘴里小声数着数,半截裤腿已经被清晨的露水浸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