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宗衡走到车旁,又拎着皮箱回过头,隔着院门往后院张望。
箱盖磕歪了,他也顾不上扶正,脚已经朝院门挪了回去。
马建国只好拽住他的胳膊,把人带到车门边。
姜黎站在门口送客。
趁丁锐还没上车,她拉住人问了一句。
“驻岛是怎么回事,钱老以后要搬来住啊?”
“过些日子就过来。”
丁锐答完便上了车,姜黎站在原地,看着车队开远。
回到屋里,桌上那盘只被马建国尝过一口的炒鸡蛋还摆着,姜黎对着它出了半天神。
她扯过信纸,想把家里的事写给谢淮舟,可刚落了两行,笔尖就停在纸上。
来的人要她留棉花,又要回来住,这信该从哪儿说起?
最后,信纸被揉成一团,丢进了灶坑。
那封信一直没写成,四天后的傍晚,谢淮舟倒先背着背包进了大院东门。
门岗的哨兵认得他,立正敬礼,他回了礼,往自家那条巷子走,到巷口时却放慢了脚步。
巷子里多了两个人,那两人都穿着普通便装。
一个蹲在墙根底下抽烟,另一个靠着电线杆子看报纸。
报纸挡着半张脸,谢淮舟走近时,那人先看他的手,又往他腰侧扫了一眼,墙根底下的人也停了吸烟的动作。
脚步略停,谢淮舟没有转头,余光却留意着两人的手。
这两处位置,一处看得见巷口,一处守着他家的门。
暗哨,守到家门口来了。
他照旧往里走,经过后墙时,又看见原先塌了半截的豁口已经用新砖垒好。
墙外那片坡地边缘围了一圈新拉的铁丝网,桩子是刚打下去的,底下的泥还是湿的。
谢淮舟走到院门口,他手搭上门框却没立刻往里推。
码头上赵铁军说过的话又在他耳边转了起来。
“淮舟,京城那边测过了,你那件秋衣的防弹性能比凯夫拉还好,嫂子种的棉花,上头当宝贝供着,连戴中将都亲自带考察团来了……这事保密级别高,你心里有数,别往外说。”
当时谢淮舟没接话,只拨开迷彩服的袖口,摸了摸里面那截秋衣。
七颗子弹,都让这件衣服挡了下来。
他一直以为,是自己命大。
院门从里头被拉开了,姜黎端着一盆洗菜水正要往外泼。
看见门口的人,她端盆的手往下一落,洗菜水哗啦泼上了自己的脚面。
“淮舟……你可算回来了!”
盆扔在脚边,围裙也没解,姜黎便扑进他怀里,两条胳膊箍着他的腰。
谢淮舟还背着背包,抬起的手在她后背停了片刻,才贴实了。
“家里来了好多人,钱老抱着我的棉花袋子不撒手,丁锐连火柴都拿走了,后头又拉铁丝网,说把我列进了保护名单……”
她仰起脸,想从丈夫这里讨个准话。
“你说,我是不是种了什么不该种的东西,人家要来抓我?”
“没那回事,黎子,让我抱会儿。”
姜黎还想问那些人到底图什么,脸却又贴回了他胸口。
他把她往怀里又收了收,这力道收得比走之前任何一回都紧。
他的下巴搁在她发顶上,鼻息间全是她头发上那股皂角混着泥土的味道。
“哎,松一点,勒得我都喘不上气了。”
谢淮舟这才松了松手臂,却没放她走,姜黎动了两下,也不挣了。
后背的衣裳被她揪出几道褶子,手指往下一滑,碰到从外衣下摆露出来的秋衣边。
“还穿着呢,南疆那么热,也不嫌捂得慌,回头脱下来,我给你洗洗。”
谢淮舟闭上眼,咽了一下,握住她摸着衣边的手,没有让她把衣服往上掀。
姜黎只当他不怕热,抽出手替他拂了拂胸前的衣服,指尖刚碰上去,又被他握住。
这回握得紧,她便不敢再乱碰。
“碰疼你了?”
“没有……想你了。”
原本还想问他是不是瘦了,姜黎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替他理好翻折的衣领。
谢淮舟低下头,把脸埋进她颈边,那只握着她的手半晌没松。
“行了,这是门口,让张嫂看见又要笑话我。”
姜黎拍了拍他的后背,谢淮舟却仍把脸埋着,只回了一句。
“让她笑。”
她拿他没办法,手还搭在他肩上,自己倒先朝隔壁望了望。
隔壁院墙上张嫂的脑袋刚好探出来半截,她瞅了一眼又笑眯眯地缩了回去。
到了饭点,老吴张罗着给谢淮舟接风,在大院里拼了两张桌子,把左邻右舍叫来了好几家。
姜黎从后院摘了一大篮子黄瓜、西红柿带过去,切出来的两盘凉拌菜刚上桌,筷子就接连伸了过来。
“黎子种的黄瓜,我家那小子一顿能吃三根,你可别惯着他,叫他随便去摘啊。”
林嫂夹着菜,见姜黎又要应下,赶紧把后半句补上,惹得同桌的人笑出了声。
一桌子人说说笑笑,谢淮舟坐在姜黎旁边。
姜黎顾着给他夹菜,他碗里还没吃完,下一筷子又送了过来。
谢淮舟没拦她,只把夹来的鱼肉拨开,挑净了刺,再放进她碗里。
“哟,谢队长这是出去一趟学会疼人了。”
老吴在旁边打趣。
“一直会。”
谢淮舟头都没抬。
桌上哄地笑开了。
斜对面的周玲跟着笑了两声,筷子在盘沿碰了碰,人也朝谢淮舟这边探了探。
“谢队长,听说你家前些日子来了好多大领导,是不是出了什么事?那天我看着还有带枪的,还以为是来抓人的呢。”
后半句,她说得格外清楚,邻座正夹菜的人也转过头来。
桌上的笑声小了,沈曼婷坐在周玲旁边,端起茶杯,杯沿挡住了嘴。
谢淮舟把筷子搁到碗边,刚才替姜黎挑好的那块鱼还没送过去。
他抬头看着周玲,没有接她的笑。
那块豆腐在筷子间晃了晃,掉回盘子里,周玲又去夹,夹下了一小块边角。
“我家的事,不劳您操心,我媳妇有了好消息,自然会让大家知道。”
话说完,谢淮舟仍看着她,等她把这句听进去。
没人接话。
老吴端起酒杯张了张嘴又把杯子放下了。
姜黎在桌子底下掐了谢淮舟的大腿一下,凑到他耳边。
“你吓着人家了。”
谢淮舟没躲,把那盘拌黄瓜往她面前推了推,又拿起筷子,把刚才挑好的鱼肉送进她碗里。
周玲干笑了一声。
“我就随口一问。”
说完便低头喝汤,后半场再没开口。
沈曼婷一直没接话,直到谢淮舟重新给姜黎夹菜,才把茶杯放下。
茶没喝进去多少,她的目光却跟着那双筷子,落到了姜黎碗里。
散席回家,沈曼婷没有开灯。
在黑屋子里坐了好一会儿,她才起身走到客厅角落,拿起那部红色电话的听筒。
那条线直通机要,平常不是拿来问这种事的。
手指在拨号盘边停了片刻,她还是拨出了号码。
听筒里响了几声,终于有人接起。
“爸,帮我查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