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黎的目光在那截缀着星星的肩章上停了两秒。
她认不出那些星星代表什么军衔,可嫁进军属大院这一年多,她见过团长、营长,也见过来大院视察的旅参谋长。
那些人的肩章上也有标志,偏偏没有这样一颗颗的星星。
至于有星星的,她记得谢淮舟随口提过一句,得是将军以上的级别。
这个猜测刚冒头,她自己慌了一下。
将军跑到她家来做什么?
戴国安下车后没有急着靠近,站在车边,把四周看了一遍。
这里是军属大院,砖瓦平房挤在一条窄巷两侧,墙头爬着丝瓜藤和牵牛花,水泥路上补丁一道压着一道。
早上六点多,天光还灰着,海岛的潮气贴在皮肤上,旁边不知谁家蒸馒头,热气里混着一股面香。
他的视线落到了姜黎身上。
一个二十出头的女人,马尾辫用橡皮筋随手扎着,碎发贴在脸颊边。
碎花围裙歪歪挂着,粘了两根鸡毛,还有一小片菜叶。
她两只手都沾着泥,指甲缝里塞满黑土,右手还攥着一把不知从哪儿抓来的鸡毛。
脸上那道灰印子,从左边颧骨一直蹭到下巴。
她看着他们,满脸困惑。
戴国安看着她,心里空了一下。
来之前,他设想过许多种场面。
对方可能是精明的农业能手,也可能是有文化底子的知识分子家属,甚至可能与军方藏着某种秘密联系。
他唯独没想到,会是个攥着鸡毛、满手泥巴,站在院门口发愣的小媳妇。
据说可能关系到国家重要战略技术的人,竟然是这副模样。
戴国安迈步向前,走到姜黎面前三步远的位置停下。
“你好,你是姜黎同志吧?”
他的语气放的很平,客气的近乎郑重。
“我是军备局的戴国安,这次专程来拜访你。”
姜黎眨了两下眼。
“拜访我?”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满手泥,指甲缝里黑乎乎的。
姜黎赶紧在围裙上蹭了两下,蹭完才发现围裙比手还脏,只好把手缩了回来。
“抱歉啊,我刚在后院干活……”
她往旁边让了让,侧身指向院门。
“要不进来坐?家里有点乱,早上还没收拾。”
戴国安点了点头。
“麻烦你了。”
这句客气话从一个将军嘴里说出来,已经足够郑重。
姜黎完全没听出其中的分量,只觉得这人挺客气,瞧着就是单位里来家访的干部。
她转身往院里走,才走两步,又想起手里还攥着鸡毛。
因为没找到能放的地方,她干脆把鸡毛塞进了围裙口袋。
钱宗衡跟在后面进院,双臂仍护着那只皮箱,连箱角都没让它碰到门框。
马建国落后半步,目光已经越过堂屋,朝院子各处扫去。
丁锐落在最后,跨过门槛前回头看了一眼巷子。
巷子里站着十几个军嫂,全都盯着这边。
没人出声,可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在问同一件事,这是怎么回事?
丁锐收回目光,迈进院门。
巷子对面的二楼阳台上,沈曼婷的手指扣着栏杆,铁栏杆被她捏的发出轻响。
她听见了。
大院很安静,她听的清清楚楚,那个穿便服的男人说的每个字。
拜访。
一个带着持枪警卫、坐越野车赶来的人,对着姜黎说拜访。
沈曼婷把嘴角往下压了压,松开栏杆。
周玲站在旁边,脸上的看热闹已经变成了发懵。
“曼婷姐,那人说的是拜访?我没听错吧?”
沈曼婷没有回答,转身进屋,把阳台的玻璃门带上。
巷口的张嫂一直没有走。
她站在离姜黎家院门最近的位置,亲眼看着那群人跟着姜黎进了院子。
那个穿便服的男人进门时侧了侧身,给姜黎让开半步。
半步。
张嫂活了四十多年,在军属大院也住了十几年,从没见过哪个首长进门时会给别人让路。
她端着的搪瓷缸子早就凉透了,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才转身慢慢往回走。
走出两步,她又回头看了一眼姜黎家的院门。
门没有关,从门口能看见院里的竹匾,昨天摊开的棉花还晒在上面,白花花的一片。
那群人已经进了堂屋。
张嫂收回目光,脚步比来时慢了许多。
“黎子这丫头,是什么来头。”
她嘀咕了一句,声音小的只有自己听见。
院子里,姜黎正手忙脚乱的给客人倒水。
家里没备茶叶,能拿出来待客的只有白开水。
搪瓷杯子不够,她又从碗柜里翻出两个玻璃杯,冲掉灰尘,倒满水端过去。
“条件简陋,各位将就喝点。”
戴国安接过杯子,道了谢,却没有喝。
他的目光越过堂屋窗户,落向了后院。
钱宗衡连水都没接,抱着皮箱站在堂屋门口,身子已经朝后院探了过去。
“姜黎同志,你的后院方便看看吗?”
“看啊,随便看。”
姜黎擦了擦手,领着他们往后面走。
“就是有点乱,我种了不少东西,菜啊棉花啊,杂七杂八的。”
姜黎走在前面,脚步还算轻快,围裙口袋里的鸡毛露出半截,随着她的动作一晃一晃。
身后的脚步一声接一声,齐的让她莫名回了下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