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夫人到了皇后的坤宁宫时，皇后这边早就得了消息，已经带了人在殿门口等着。
老夫人不顾皇后的阻拦，先是按着命妇拜见皇后的规矩行了礼，这才由宫人扶着进殿坐下。
母女二人再四目相对时，眼中都有了湿意。
一入宫门深似海，母女二人距上次见面，又是大半年的时间过去。
“母亲怎么突然进宫了？”皇后侧身按了按眼角，挥手示意伺候的人都下去。
“我这是年岁大了，晚上瞌睡愈发少。躺在那里睡不着，思虑便多了些。”老夫人叹了口气：“看到天亮了，就想进宫来看看娘娘。”
再是自己的女儿，也已经是贵为皇后，
皇后哑声道：“都是女儿不孝，不能在母亲身边伺候。”
老夫人伸手握住皇后微凉的掌心，眉眼间带着牵挂与怅然。
对面的人明明是她的女儿，可端庄华贵的翟衣披在身上，便是中宫尊贵的皇后。
嫁人时将将二八年华的少女，今日鬓角竟已有了银丝。
“身在凤阙，身不由己，皇后的一举一动都连着皇家体面，我心里都明白。今日能进宫看看你，我们母女说说话，我便心安了。”
老夫人终究是疼爱这个女儿，看着皇后鬓边珠翠琳琅，却掩不住眼底的倦色，心头一阵发酸。
难得见上一面，皇后不愿母亲伤怀，于是先放松了神情，柔声问道：“不是说阿宇陪着母亲一起进宫的吗？怎么不见他进来？”
“他那皮猴一般的性子，哪耐得住跟在我身旁慢慢走！说是找太子殿下去了。这孩子，都这么大了，在太子殿下面前，竟还如同儿时那般随意，也多亏殿下宽和，待他如同亲兄弟般。”老夫人的语气怨嗔，脸上的神情却满是宠溺。
皇后神情僵了一下，才继续笑着说道：“他们兄弟三人从小一起长大，自然是亲厚些。砚南与阿宇同岁，关系更是莫逆。”
“这都是皇后宠的，”老夫人提起孙儿外孙，满脸都是笑意：“只是他们年龄大了，也要慢慢懂得些君臣有别。回头我跟你兄长说说，让他多管束管束宇儿。”
皇后垂下眼睫，倾过身来给老夫人斟茶。
老夫人却还在说：“你兄长在外地打听了不少名医，若是娘娘同意，便能安排人悄悄将这些大夫接到京郊庄子上养着。到时候太子殿下悄悄出宫问诊，不会有任何人察觉。”
因为开口的是自己的母亲，皇后强压下心中的烦闷，解释道：“宫里的太医都阖族在京，就算不反复叮嘱，他们也不敢乱说话。
可外面的那些大夫不一样，万一察觉到什么，到时候说漏了嘴，太子病重难医的事情就天下皆知了。”
“你兄长做事难道你还不放心？”老夫人有些不赞同地皱了皱眉：“再说了，太子殿下也还称不上病重难医，只是民间多高手，多问诊几次而已，就算无用，也不损失什么。”
“辰儿身份特殊，母亲容我再想想吧。”皇后没有一口拒绝，还是一如既往的推辞，然后转了话题：
“上次兄长进宫，我跟他说过，既然皇上给阿宇赏了个副都护之职，不如借机去岭南都护府。因为近两年无战事，皇上尚没有往那处派节度使。阿宇去了，凭他的出身，不出一年，便可掌那一方军民。兄长迟迟不应，母亲回去劝劝他。”
“阿宇自小没有出过京，哪里受得了岭南的苦楚！”老夫人摇了摇头，满脸都是不舍：“我就这一个孙儿，放在眼前还看不够，他要是离京了，我怕是离死也不远了。”
“母亲这是说的什么话？”皇后不赞同的摇了摇头，说道：“阿宇以后要撑起定国公府的门楣，没有军权军功，在这权贵遍地的京城中，谁能高看他一眼？咱们定国公府的男儿，哪个不是马上厮杀来得荣耀。”
老夫人满脸不赞同：“宇儿是娘娘的侄儿，太子殿下是他的表兄，就凭这，在京城中谁敢看他不起？你说的那是以前，现在咱们定国公府，最不缺的便是锦上添花。”
对于母亲的不赞同，皇后毫不退缩：“母亲说的是，可定国公府人丁单薄，遇事连个能帮衬的都没有，还是要居安思危的好。阿宇若是能掌边军，对……对太子也是个帮衬。”
“你做了皇后，你兄长便将军权交了出去，便是担心皇上猜忌。”老夫人的声音压得极低：“太子已经是储君，定国公府不能再进。”
“母亲怎么与兄长一样的说辞？”皇后的脸上带着焦躁：“储君，储君，谁知他这储君能坐到哪一天？”
老夫人端着茶盏的手一颤，里面的茶水差点便漾出来。她连忙低下头，接着喝茶遮掩过去。
“娘娘多虑了，太子殿下虽然身有不适，可还不到影响储位的地步。”她将茶盏握在掌心，轻声道：“既然娘娘担心，更应该多找些人为殿下看诊才是。”
皇后方才情急之下，一些话说得操之过急了，此时听到母亲再提，只得点了点头：“回头我跟兄长商议。”
“既然我今日来了，还有一事要问问娘娘，”老夫人抬头看着皇后，沉声道：“太子殿下早就该大婚了，皇上的两次赐婚，都被娘娘推拒了，娘娘到底是怎么想的？”
皇后垂着眼睫，看着面前的茶盏，缓缓说道：“太子身体有恙，若是此时大婚，岂不是害了与他成亲之人？”
“二皇子虽然还未娶正妃，可已经有了两名侧妃，听说一位侧妃已经有了身孕。三皇子年纪最小，一个正妃和两位侧妃都是你选的，若是二皇子和三皇子陆续有了皇嗣，那年龄最长的太子殿下，岂不是要引起朝臣非议？”
老夫人盯着皇后，直直说道：“况且太子的病情，并未到影响亲事的地步。娘娘应该明白，太子殿下应该大婚了。你兄长作为舅父，准备在朝堂上奏请此事，想来会有许多老臣呼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