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云维下了朝之后，如往常般一路往文德殿走去。皇上素来偏爱在早朝诸事落定之后，与人对弈两盘棋局，这些年来已成定例。
满朝文武之中，陪着皇上下棋的人换来换去，渐渐固定成了李云维。
阿芷说的对，他就是皇上的御用棋搭子。
眼下刚刚入冬，朝野上下一派安稳太平。既无地方旱涝灾荒牵动民心，也无蝗灾疫疾扰乱民生，民间秋收落定，边境也是安稳无虞。
两年前大乾边军精锐尽出，与大羌一场硬仗大胜而归，边境异族不敢来犯，至少三五年之内，边疆再无战事兵戈之忧。
每年这个时节，可谓无灾无战、诸事顺遂，所以也是皇上心境最宽、脾气最好的时候。
可是在文德殿门口看到耷拉着脸站在门口阶下的张永时，李云维还是愣了一下。
张永眼尖，早就远远瞧见了李云维，连忙快步小跑着迎上前，压低声音急声道：“哎呦我的侍郎大人，这早朝结束都快半个时辰了，您怎么才过来？”
李云维看张永愁眉苦脸的样子，连忙说道：“下朝后被几名同僚拉着说了几句话，这才耽误了。”说着他用下巴往文德殿内示意，压着声音说道：“永公公，上朝时看万岁爷神色尚可！这才一转眼的工夫，是谁惹了主子动怒？”
张永抬手扯了扯自己袍服的下摆。李云维看到他衣襟下摆湿漉漉一片，很明显是被茶水浸湿。
在这深宫之中，敢往皇上身边第一亲信大太监身上泼水的，除却当今圣上，天底下再无第二人有这般胆子。
看来皇上今日心情真的很差。
李云维向后缩了缩脚，张永连忙一把拉住他：“侍郎大人，您可千万别走，您要是走了，咱家就不是湿了衣角这么简单了。”
李云维被他拖拽着难以抬脚，不由连连摆手：“永公公哪，皇上顶多就是往您身上泼泼茶水，可我不一样啊，我怕皇上砍了我的脑袋啊！我这家里幼女还未长成，我还不能死啊！”
“侍郎大人言重了……”
“李云维，你磨磨唧唧做什么呢？”李云维和张永还在拉拉扯扯，沈昊天已经桄榔一声推开文德殿的门，面带不虞地看着二人，沉声说道：“还不快进来！”
李云维慌忙躬身行礼：“是，微臣遵旨！”
沈昊天转身朝殿内走去，李云维直起身，气得抬手推了张永一把，压着声音怒声道：“张永，你给我记着，你想要的那砚台，明日我便拿来送给皇上，你有本事，便求皇上去。”
说着尤不解气，恨恨道：“你说就你那一手臭字，还用得着配砚台！用溲溺都浪费了。”
李云维与沈昊天在潜邸时便是密友，张永也是从那时候伺候沈昊天过来的，和李云维几十年的关系，闻言也不客气，知道如何抓到他的痛处：“李云维，你的字写得好，都是用来写和离书的。”
果然，李云维气得跳脚，差点扑上去和张永厮打，殿内传来一声怒吼：“给我滚进来！”
李云维和张永吓得齐齐一抖，皇上气得都不知道自称朕了！
李云维慌忙小跑着进了殿，而张永也连忙站到殿门阶下，其他伺候的小太监们早就被他打发得远远的。
李云维进了殿便往地上一跪：“皇上，臣有罪。”
沈昊天一愣，李云维这厮是被张永吓着了，刚进门就忙着请罪？
他原本心情就差，闻言也不让李云维起身，闭着眼睛缓缓靠在椅背上，慢悠悠问道：“那你就跪着老老实实地交代你的罪行吧！”
李云维期期艾艾磨蹭片刻，偷偷抬眼时看到皇上眼皮下眼珠滚动，很明显有些不耐烦，连忙说道：“臣……微臣……微臣和离了！”
沈昊天冷呲一声：“你个蠢货，不是早就和离……”他话未说完，便猛地睁开眼睛，诧异问道：“你……你和那个……那个什么……”
“乔，乔氏。”李云维连忙小声提醒。
沈昊天冷哼一声：“难道朕还要记得一个妾室的名字！你和她和离了？”
李云维点了点头：“皇上，微臣这几日怕是又要被弹劾了，皇上千万替微臣担待一些，莫要由着那些御史们逮着微臣吐口水。”
“哼，你个蠢货，和那样的一个人竟然一起过了这么多年，那些御史骂你还算轻了，朕当时就该直接把你发配到岭南。”沈昊天看着李云维颓然的样子，心情反而好了几分。
他坐直身子，皱眉问道：“你稀里糊涂了十几年，这怎么忽然开窍了？”
李云维抬头看了皇上一眼，那眼神似哀似怨，沈昊天猛地一拍桌案，怒声道：“你那是什么眼神？你和离难道还跟朕有关不成！”
李云维也不老老实实跪着了，身子一歪直接坐在了地面上，嘟囔到：“可不就是跟皇上您有关系，您英明神武，可曾想过也有看走眼的时候！”
沈昊天早没见过李云维在他面前这个样子，倒也没有因他的无礼生气，他点了点一旁的圆凳：“要坐去那里坐着，你好歹也是个三品的侍郎，也不怕被人看了你现在这样子！去给朕坐正了，朕倒要听听，朕怎么就看走了眼！”
李云维爬起来囫囵着谢了恩，坐到圆凳上梗着脖子说道：“那微臣可就直说了，皇上您事后可不能怪罪微臣！”
“你是愈发大胆了！”沈昊天声音扬起，却并没有怒意。
“鸢儿离京前，与江家定下了口头的婚约，定的便是阿芷和江青阳二人。今年阿芷及笄，微臣原本猜测着江家是不是要来提亲了。”李云维跟皇上说起此事，还带着些气愤。
这事沈昊天倒是知道，因为李元芷是李云维和蒋文鸢的女儿，他还特意下旨擢升了江青阳，免得委屈了阿鸢的女儿。
“怎么？阿芷不同意这婚事？”沈昊天皱眉。
“已经不关乎阿芷同意不同意的事情，而是江青阳和乔氏串通一气，舔着脸跑到微臣跟前，红口白牙说婚约是他和微臣的次女之间的约定！”李云维冷声说道：“微臣已经认可了他的说法，当场便让他与微臣的次女换了庚帖，随后臣便与乔氏和离，臣的次女离不得她母亲，微臣已经让她跟着乔氏一起出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