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那双眼空了很久，才重新落回来。
落在我身上，却像没在看我。
“你刚才问我，怕什么。”她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哑，“我没敢说全。”
“水土不服，会死一批崽子。这是明面上的怕。”她顿了顿，“暗地里那个怕，我压了很久。”
“我怕的，是我自己。”
我没插话，等她说下去。
“御兽道统执掌者，是我。这一千年，白麟没化形，火鬃七代不过兽王境，黑纹豹炸成血雾。一桩一桩，账本都在我心里。”她的手按在膝上，指节绷着，“外头都说，青绾女皇守得住万兽。可只有我知道，我守的，是它们别死得更快。我从来没真救下来过一头。”
“你说这是治标。”她抬眼看我，“可我连标的边，都没摸着过。”
就在这时，我胸口那枚玉佩，猛地一烫。
不是暖，是一根针，从玉佩里直直扎进道心。同一瞬，殿外那些散在城里、山里的兽，像是齐齐哀嚎了一声，那声浪极远，却清清楚楚穿过了城墙。
残缺的天道意志，在这一刻，压了下来。
我喉头发紧，道心一阵翻涌。领地的灵韵从脚下漫上来，全境民心那股温气跟着托住，五方羁绊的本源也齐齐一震，三股力在道心里绞了一绞，才把那根针缓缓压下去。
额角还是沁出了一层薄汗。
青绾没察觉我这头的异动。她整个人，已经沉进了那本翻了千年的账里。
“我跟你说一桩，谁都不知道的。”她声音压得极低，像怕惊动什么，“八百年前，青丘出了一头小九尾。血脉返祖，是三千年里最有希望破那道闸的一头。我抱着它，走了三千里，去找当时传说中能破天道枷锁的上古残碑。”
“走到半路，离残碑还有三天的路。”她的手开始抖，“它在我怀里，血脉一点一点冷下去。我按住它，输了我自己的本源进去，想替它顶一顶。”
“顶不住。”
“它最后看了我一眼。”青绾闭上眼，那只按在膝上的手，死死抠进了衣料里，“它不是怪我。它就是……没熬过去。”
殿里死一样静。
“从那以后，我再没亲自送过任何一头崽子。”她睁开眼，“我怕。我怕我抱着谁，谁就死在我怀里。”
“大的，我记得住名字。小的，我记不住。”她声音越来越低，“岭上一窝一窝的幼兽，今年还在，明年就没了。没留下名字，连为什么没的，都说不清。只知道那道闸又紧了一分。一千年，我记不住的，比记得住的，多得多。”
“落尘域主。”她忽然前倾，直直看着我，声音第一次有了裂痕，“你告诉我，我守了这一千年，到底是在救它们，还是在陪着它们，一起被那道闸锁死？”
这一问，压到了顶。
我没急着答。
我低头，把这两日她说出的桩桩件件，在心里一条一条排开：千年的失败案例，是病灶。落尘先养后推、分族适配的路数，是药引。水土不服会先死一批，是药性。那道闸在天道手里、治标难治本，是病根。
病灶、药引、药性、病根。
四样，齐了。
“我不替你答。”我抬起头，“那个问题，得你自己想明白。”
“我只告诉你一件事。”我把案上那幅谱系图，轻轻转了半圈，推到她面前，“你这一千年，缺的不是守，是一个能试的法子。今天，法子的影子有了，药性的风险你也摸清了，连病根在哪一层，我们也看见了。”
“以前你是一个人，抱着崽子撞那道闸。”我道，“从今天起，不是你一个人撞了。”
青绾看着那幅图，胸口起伏了几下。
她那只抖着的手，慢慢松开了抠着衣料的指头，按回膝上，按稳了。
殿外那阵无形的刺痛，不知何时已经散了。我道心底那点翻涌，也被三重力道压下去，只剩一丝淡淡的不适，留在胸口。
她坐了很久。
久到廊下的天光，从窗格这一头，挪到了那一头。
然后，她直起身，理了理那件半旧的灰青长袍。眼神里那点空，收了回去，重新聚成一种沉下来的清明。
“落尘域主。”她道，声音不抖了，“材料，你说齐了。”
“那明天，”她看着我，一字一句，“我们就把它们拼成一张图。一张能让本土万兽，真走上去的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