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我没睡。
不是怕。是把沙盘又铺开了一遍。
赵铁柱半夜进来添灯油，见我蹲在沙盘前，手里捏着一面小旗，没敢出声。雪团伏在沙盘边上，尾巴搭在爪子上，耳朵却一直转着，听城外的动静。
领主，真要打？
还没。我把一面城防旗插在沙盘西北角，先把旗子插稳。
雪团从沙盘另一头探过头来，鼻尖动了动：领主，我这就放出斥候，盯着玄阳宗山门的动静？
放。有异动，先报我。
第二日午后，消息才到全。
来的是青冥府那位老长老身边的童子，一身夜行衣，从密道摸进来，膝盖上还沾着泥。他从怀里掏出一封蜡封的信，双手递上，气还没喘匀：
我家长老说，昨日黄昏，中部大宗议事殿，到了二十三家。
我拆开信。
信上字迹很密，是老长老亲笔。我就着灯，一行行看。
议事殿里，为首的是玄阳宗那位大长老。他拍了案，说我借医术分化宗门、私藏上古传承、侵占全域灵脉，提议三日后，各家带精锐，集体压到我领地正门，逼我交出古籍和灵脉图。
底下有中立的长老起身劝。说前前后后，舆论、封锁、天才车轮，哪一回成了？真动起手来，损耗的是各家弟子。两拨人在殿上争了一个多时辰。有个老长老说得直，说八位顶尖长老都在我手里吃过瘪，如今凑二十三家去，传出去不好听。这话刚落，就被顽固派好几张嘴同时顶了回去。
可顽固派人多。
信上写到这里，笔锋顿了顿：彼众人多，终压过异议。议定三日后辰时，齐赴城门。
再往下，是老长老单独添的一行小字：我等中立一脉，随行旁观，断不先出手伤人。苏领主……自重。
我把信折好，就着灯点了。纸灰落在沙盘上，被风一吹，散了。
领主？赵铁柱看着我。
传令。我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土，护灵大阵，再加两层。弩台的箭，今晚全部上弦。灵田那边，让农户这几日莫要出城。
他转身要走，我又叫住他：别慌。关门，不开战。他们要来，让他们来。
赵铁柱应了一声，脚步却稳了。
那一夜，工匠们上城补阵。我跟着走了一圈，从东门到西门，脚下的城砖被夜露浸得发潮。护灵阵的阵旗一面面立起来，旗角在风里猎猎地响。赵铁柱跟在我身后报数：三层箭楼备齐了，滚石够使两日，水井也验过。
我点点头，没说话。
我一个人在沙盘前又蹲了一会儿。
三日后。二十三家。带头的是玄阳宗。这一仗，躲是躲不过的。可他们凑的是一群各怀心思的人，顽固派喊得响，中立派是来旁观的。真到了门下，谁先动手，谁就落了口实。
我要做的，不是把他们打退，是让所有人都看清楚，这一步，他们迈错了。
雪团从沙盘边上抬起头，耳朵动了动：领主，咱们就这些人，挡得住二十三家？
挡不住。我把最后一面小旗插在城南，可他们要的，不是破城。是一个说法。
雪团似懂非懂，舔了舔爪子。
怀里那块玉佩，今夜比往日热了一丝，像被远处什么东西轻轻叩了一下，又沉下去。我没去碰它。
入夜，我登上城楼。
城外远处，几处原本熄了火的营寨，这几夜又亮起了灯。一处，两处，一处挨一处。斥候一个时辰前报，玄阳宗的中军帐里，灯火亮到三更。
城墙上，值守的兵卒裹着甲，缩在垛口后头打盹。我走过去，替一个靠在箭楼上睡着了的小卒把滑落的披风往上拉了拉。他迷迷糊糊睁开眼，见是我，猛地要站直，我按住他肩膀，摇了摇头。
我扶着城头的砖，望了一会儿。
风从北边过来，带着灵田上新翻泥土的味。三日后辰时。
这三天，我不打算再义诊，也不打算再出剑。城要守，话要讲，剩下的，交给那二十三家自己选。
我转身下城，脚步不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