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我没睡踏实。
后半夜,议事堂的窗棂被爪子挠了三下。我开窗,雪团窜进来,嘴里叼着一截青竹筒,竹筒封口的火漆还完好。它把竹筒搁在案上,甩了甩尾巴,耳朵上沾着夜露。鼻尖还挂着一根草刺,前爪沾了泥。这一趟山里的夜路,没少跑。
我拆开火漆,掂了掂竹筒,封口完好。驿站那边,料想还没发觉信丢了。
里头是一卷麻纸,字写得很急,墨还透了纸背。我凑到灯下一行行看。
信是玄阳宗发的。上头说,五日后,约周边青螺、苍梧两家小宗,还有东边另一家,齐聚我领地西境关口,当面要我“献出所得上古剑术传承”,若不交,便以“私藏邪法、祸乱落尘”为名,联名问罪。三家各出五名弟子助阵,事后分得我领地西境三县的灵田。
我把信搁在灯旁,没急着烧。
天蒙蒙亮,老仆被叫来议事堂。他铺开落尘域的舆图,我拿炭笔在图上点了四个位置。玄阳宗在北,青螺、苍梧和东边那家小宗,呈个品字围着西境关口。
这张图我画过许多回,哪条道能跑车,哪条沟能藏兵,哪几处村子年初刚归过来,都拿炭笔标着。
“领主。”老仆看着图,额头见了汗,“三家联手,十几号修士。咱们巡防满打满算三百人,还都没正经境界。要不,把能打的都调到关口,死守?”
“死守?”我摇头,“守不住,也不必守。”
我指着舆图上那三家小宗的位置:“你看这信上的口气。玄阳宗是主谋,写得斩钉截铁。这三家呢?跟着列名,字却写得敷衍,‘愿附骥尾’‘惟命是从’,全是这种推托话。连出兵的数目都含含糊糊,‘各出得力弟子五人’,没一处写的是‘精兵’。”
老仆凑过来看,若有所思。
“他们不是真想打。”我道,“是怕玄阳宗事后找他们算账,才不得不出这五个人。这种被裹挟的盟友,心不齐。”
“那咱们怎么办?”
我在三家小宗的位置上各画了个圈。
“两路走。”我道,“一路,巡防队这五日把西境三处要道的鹿角、壕沟加固起来,不主动出战,只守。另一路,别等他们上门。”
老仆抬头看我。
“青螺、苍梧这两家,本就被玄阳宗压着一头。”我把炭笔搁下,“咱们这些年在边境义诊、送药、平价卖灵谷,跟他们山脚的村子早有来往。雪去一趟,把话带到:五日之后,只要他们的人不动手,往年的医援、粮道照旧;若肯退一步,西境互市的口子,我给他们开。”
老仆皱了眉:“他们会信?”
“信不信,先把话递到。”我道,“玄阳宗许诺的是灵田,画饼。咱们给的是粮、是药、是不打仗。哪家账算不过来?”
老仆点点头,又问:“万一他们不听劝呢?”
“不听劝,守着关口看就是。”我道,“壕沟鹿角底下,也备了招呼。但我赌他们不会。”
老仆这才松了领口,拿起炭笔,把西境那三处要道也一一圈了。
信纸上那股贪婪、算计的浊气在灯下浮着,我由着它一丝丝进体,又由着整片领地的灵韵和民心压下来,化得干干净净。
烛火跳了一下,我才发觉后背的衣裳被夜气浸得发凉。窗外天边泛了青,更远的地方有鸡叫了头遍。
我重新看向舆图。
主谋一家,附庸三家。硬拼,是拿全领地的家底去碰玄阳宗的刀。可这把刀把上缠着三股不情愿的绳。绳一松,刀就握不住了。
“雪。”我偏头。
雪团一直蹲在案角,这会儿耳朵竖了起来。
“天亮就动身。”我指了指舆图东南那几家的方向,“一家一家去。话带到,见机行事,别硬闯。”
雪团低低呜了一声,甩了甩尾巴,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我一眼。案上那截空竹筒,被它一爪子扒到了墙角,滚了两滚才停住。
我吹熄了灯。
堂里黑下来,只有舆图上那四个我用炭笔圈出来的位置,还在窗纸透进来的晨色里,黑黢黢地连成一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