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刚亮,号角就响了。
四路敌军轮番往关口上撞,一波退下去,又一波涌上来。关墙上的守卒换了两班,箭壶空了三回,滚石砸下去,来人便退半步,等石头搬完,又挤上来。我早有令,只守不出,任凭他们在关下叫骂,城门连一道缝都没开过。打了整整一上午,关墙前堆下十几具敌尸,又被人拖了回去,血在黄土上洇开一片黑褐。
逃难的百姓比昨日又多了几批,拖家带口挤在城门口,鞋底的泥一直甩到粥棚前。药馆的门板被人拍得哐哐响,排队的人不说话,只有孩子在哭。一个老婆婆攥着半袋糙米,蹲在墙根下,喊了半天自家孙儿的名字,嗓子都哑了。
我立在城楼上,望着远处敌营。那些炊烟高低不一,东一灶、西一灶,并不拢在一处。
“各烧各的了。”我低声道。
“可不是。”守备顺着我的目光看去,咂了咂舌,“前日还同顶帐篷,如今倒分家了。”
雪团一早就钻进了敌营外围的树丛,直到日头偏西才回来。它蹿上城楼,耳后还挂着一片刺人的草叶,嘴里衔着几片干草,在我脚边一字排开,短的在前,长的在后,尾巴尖一下一下点着。
我蹲下身。它耳尖抖了抖,喉咙里滚出低呜。我顺着那股闷闷的躁意读下去,心里便有了数。
“东、西两家粮草足,昨夜还偷偷开了荤。”我指着最前头那截短草,“南、北三家薄,连着两日强攻没捞着便宜,底下人早怨了。今早有个主事当着自家兵吼,说大领主只顾抢自家灵田,损耗却要旁人分摊,凭什么。”
“这话都敢当众说?”守备皱眉。
“骂完就后悔了。”我道,“又怕传到那两家耳朵里,连连派人封口。越是封口,越藏不住。”
我回头看了一眼关墙。传令下去,四关适度示弱,偶尔放开一小段防线,放敌军进来探一探,再堵回去。
守备一愣:“这不是引狼入室?”
“放进来,他们才觉出甜头,才肯接着耗。”我道,“耗得越久,南北那三家肚子里的怨气,越压不住。”
他将信将疑,到底抱拳去了。军令传到关上,守卒照办,果然有几股敌兵以为防线松了,一窝蜂涌进来,又被两侧弓弩齐射挡了回去。吃了亏,他们反倒更信我这里守不长了,攻得更急。
接下来两日,攻防就这么拖着。库房的汤药、干粮按批送上关墙,守卒喝着热汤,伤了有药敷,底气足了许多。敌营那边却一天一个样:东西两路的将旗招展,催着人一波波冲;南北三路拖到日头晒屁股才集齐人马,到了关下也只放几轮冷箭,虚晃两下便缩回去,喊杀声稀稀拉拉,跟没吃饱饭似的。
掌心里那点温热依旧伏着。敌营里那些猜忌、焦躁,一丝一丝沉下来,被我领地这些年攒下的灵田与民心托住,道心平稳,没有半分晃荡。
隔着一道关墙,西路的主事骂上门来了,气急败坏:“让你们慢了吗!再这么虚晃,这仗打到明年也打不下来!”
对面不软不硬地顶回来:“你粮草足,你是不急。我们弟兄饿着肚子,凭什么替你卖命?”
骂声混着风飘上城楼。我端起案上的茶,吹了吹,凉透了也没喝一口。
我翻着每日补给的账册,在南北三家的粮草差额上重重画了一道,又在东西两家的存粮数上圈了个圈。两相对照,这口气,南北三家撑不过五日。
第三日傍晚,雪团又回来了。它没衔草,尾巴尖急急地摆,一路低呜。我读了它的意思,合上手里的账册。
南北三家的领主,私下碰过头了,约定明日放缓进攻,不再替东西两家陪跑。原本四路齐头并进的那口齐整劲儿,到这日算是散了。
“好。”我把笔搁回笔架,“今晚他们七家,怕是要在营中碰头算账。”
我低头看了看脚边的雪团,伸手揉了揉它的耳尖。它往我掌心拱了拱,打了个小小的喷嚏。明日它还得再钻回那片树丛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