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的队,比往日短了一截。
我照常天不亮就把棚子支起来,可来的人明显分成了两拨。一拨是老主顾,挤在前头,见了我还招手;另一拨站得远远的,三三两两咬耳朵,眼神往我药箱上瞟,就是不肯近前。晨风里,那几句咬耳朵的话断断续续飘过来,听不真,却听得人心里发紧。
雪团落地就绕着人群转了一圈,回来拿脑袋蹭我的小臂,鼻尖朝几个方向一点。我顺着看过去,今日的生面孔,比哪日都多。
“先生,”一个大娘把我拉到一边,压着嗓子,“您这两天,可得当心。外头都在传……”
她咽了口唾沫,左右看了看,才敢凑近了说下去:“说您一个男修,巴巴地跑出来给人看病,不是好心,是在吸咱们修士的本源。说治好一个,您就占一处地,等到人心都归了您,这方圆几百里,就都成您的了。”
我听完,心里反倒一定。来了。
昨日那些连夜撤走的探子,回去禀报的,原来是这个。
队伍里已经吵起来了。一个信了流言的,说这男修一看就不安好心;一个受过我好处的,当场跟他顶上,说我分文不取、连他家瞎眼的老娘都给治好了。两个人越凑越近,脸红脖子粗,险些动起手。
我没有出去辩。日头从棚顶挪过去,地上的影子慢慢移。
信了的人,我说破嘴皮也没用;受过的人,自己会站出来。我照旧坐回棚后,谁来瞧病就给谁瞧,轮到那带孩子的,先给孩子诊。有人小心翼翼问我,外头传的那些是不是真的,我只说一句:“病是真是假,喝了药便知道。旁的话,我不接。”
那些猜忌、恐慌的浊气一阵阵飘过来,比前几日都稠。我不疾不徐地引入体内,胸口一阵阵发紧,远处领地的灵韵漫上来,把那股紧意一层层裹住。
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在棚外徘徊了许久。孩子烧得脸颊通红,眉头拧着,她却被人扯着袖子劝,说别去,那男修不安好心。她抱着孩子,来回踱步,到底没拗过孩子一阵紧似一阵的哭,咬着牙挤到我面前。
“先生,俺晓得外头说的那些话。”她声音发颤,“可俺娃烧了三天,再扛下去……”
“抱过来。”我探了探孩子的额头,又听了几息呼吸,配了一剂药仔细包好,“旁的闲话,治完病再说。这药煎了喂下,今晚便能退些热。”
她抱着孩子千恩万谢地走了。我望着她的背影,心里清楚,等这孩子明早退了烧,她自会替我把今天的话传回去。
日头慢慢升高,事情起了变化。
那个被我扎好过五年气堵的老修士,今日又来了。他不排队,径直走到队前,冲围观的人亮开嗓门:“都嚷嚷什么!我这条命,是这位先生一针救回来的!他要是图吞咱们的本源,何苦倒贴着药、倒贴着功夫给咱这些穷汉治?”
“就是!”另一个被我揉开肩痹的老农也站出来,“我在他家棚前坐了半日,连一个铜板都没掏过!”
一个接一个,受过我恩惠的人都开了口。那些站在外头观望的,你看我、我看你,犹豫了一阵,又慢慢排回了队尾。
我一边诊治,一边顺口打听这流言是从哪儿先起来的,又是谁在村口茶肆里跟人嚼舌根。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说的都是几个生面孔的货郎、游医,走村串巷地传。我把那几处落脚的村子记在册上。
雪团今日一早就分了三路出去。天黑前,它回来报信:那几个散谣的,在东南、西北、正南三个村子落脚,彼此还通了气,像是约了三日后要凑到一处。
我对着册子,把这三处点连成线。线的另一头,隐隐指向那三家素来跟我不对付的领主。
日暮收摊。队又排回了前几日的样子,流言那股汹汹的势头,散了大半。
我把册子合上。口舌这一关,算是过了。可我心里清楚,能把谣言编排得这般齐整、这般口径一致的,绝不会只想动嘴皮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