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刚过,后山一片漆黑,只有虫鸣断断续续。夜风穿过林梢,吹得四下里树影摇晃,屋里那盏豆灯被窗缝漏进的风拨得直晃。
依约来到林中那间偏僻小屋。雪团先一步跃上屋脊,伏在暗处,布下一层气息屏障,隔绝外界窥探。脚下落叶被夜露打湿,踩上去没有声响。
不多时,两道裹着斗篷的纤细身影摸黑而来,走得轻,脚下还时不时顿住回头张望,生怕被人撞见。及至屋前,两人才摘下兜帽,露出两张年轻却带着疲惫的脸。
先生,冒昧请您来,也是万不得已。当先那位女领主,眉梢一道旧疤,压着声,我们姐妹在此地的处境,先生昨日行医一日,也看出几分。
坐下说。替二人斟了茶,茶水是路上揣的,倒出来还带一丝余温,二位有何难处,尽管讲。
先生有所不知。另一名女领主接过话,攥着茶杯的手越收越紧,指节都凸了出来,我们这两座镇,夹在三座强势领主中间,灵田被抢去一半,商路也被掐断。想反,可手里那点兵,连给他们塞牙缝都不够。
眉上带疤那位也接口,说他们不光抢田断路,时不时还派修士来镇上征粮,明说是借,实则连本带利。若敢吱声,明日便扣一顶勾连男修的帽子。她说着,声音发涩,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凉了:我们姐妹,是活活被捏在手心里。
听着,没有打断。等她说完了,才开口:二位既知我是男修,还敢夜里来见,就不怕被人拿住把柄?
带疤那位嘴角动了动,旧疤跟着动,可再怕下去,这两座镇就要被磨成空了。先生能治百姓的疾,想来也不是那等踩人一脚的人。我们赌这一回。
二人对视一眼,才道出请求:不敢要先生公开站队,只求替镇上百姓义诊,再容她们暗中递些消息。作为回报,这两座镇上但凡敌镇调兵、商路有变,都第一时间递过来。
先生莫嫌我们贪心。带疤那位补了一句,我们也不要先生的兵,不图先生的地,只求往后这条命,能有一条自己做主的活路。
望着二人,右手叩了叩膝盖。没急着答话。这两座中立镇虽小,却恰好卡在三座敌对领主的外围,若能借它们一双眼睛,往后域内一动,这边便能早作准备。
法子可以。放下茶杯,但有一样:我不替你们打他们的仗,也不掺合你们镇子的内务。我只做我的郎中,治病、留人。你们替我看着外头动静,有消息,派雪团认得的人递来便是。
带疤那位有些意外,问当真不逼她们公开站队。
逼着站的队,站不稳。二位被压榨这些年,若换一副新枷锁,那还不如维持原状。
屋里一时静默。过了半天,带疤那位起身,自怀中摸出几张泛黄的纸,摊在桌上。
先生既然坦荡,我们也不藏。她指着那图,道这是三座敌领主的屯兵处、粮仓所在,还有仗着的商路关隘,行医时若用得着,尽管拿去。
低头看去,纸上墨迹虽旧,却画得细,每处守备兵力多寡都标得分明。交谈间,二人心里压了多年的那口怨气浮上来,引了一缕纳入体内,胸口那点紧绷刚泛起,领地方向的温厚气运便涌来,按了下去。
收好图:多谢二位信我。
三人又就暗号、递信的路子对了言语,敲定每逢朔望,由雪团认得的信使往返传信。直到月落了半竿,二人才重新拢起兜帽,如来时般没入夜色。
望着二人远去的方向,把那张势力图在脑子里的位次一一记牢。雪团跃下屋脊,蹭了蹭腿。
强人所难换来的不是真信,是怕。肯把后背露给你的人,得先让她觉着,跟你站在一处,不欠谁、不被谁拿住。这三座抱团敌视我的领主,从今夜起,背后多了一双替咱盯梢的眼。
月已西斜,天边泛起一线灰白。收起势力图,往领地方向踱去。雪团跟在脚边,尾巴扫过地上未干的夜露,留下一道浅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