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区木牌立好的第二日,我一早扎进了农田区。
露水还没干,整片灵土上铺满了嫩绿的灵苗,一眼望不到头。雪团在田垄间穿行,鼻尖贴着地皮,时不时扑住一只啃食嫩芽的小虫,叼起来甩到田埂外,又精神抖擞地奔向下一丛。
我蹲下身,指尖捻起一株灵苗的叶片。叶子在指间轻轻颤,叶脉舒展开,根须钻进松软的土里,扎得深。我扒开苗根旁的浮土看了一眼,根须末端已经探进了灵土深处,这才直起身。风从田垄那头吹过来,带着草叶和新泥混在一处的清气。
田已经分好了块。近水的一坝种灵粮,坡上那几畦留着药草,中间还空出两垄地,土翻得发黑,等着下一茬。我沿着田埂走了一圈,脚底下的土越踩越软,不像早先那样硌脚。
“领主,俺们正找您呢。”一个老农搓着手迎上来,“这地是丰了,可俺们几户,心里还是不踏实。”
“怕什么?”我问。
“怕回头又按老规矩抽重税。”老农叹了口气,“往年那租子,压得人喘不过气。地分给咱了,万一交不起,又得收回去。”
旁边一个工匠也凑过来。“还有一说。咱这灵脉才刚养起来,正是要花钱花人的时候。您把租子减太狠,日后养护灵苗、搭灵棚的进项,可就不够使了。”
我没急着答,站在田埂上把这些话一句句听完。他们不是跟我讲价钱,是真怕这好日子撑不长。
“你们担心的,我都记下了。”我拍了拍手上的土,“先问一句,这地是谁的?”
“自然是领主的。”老农张口就答。
“不是。”我摇头,“这地从你们一锄一锄刨出来那天起,就是大伙儿的。我一个人,种不完这千顷地,也守不住这一方土。”
我伸出三根手指。
“灵粮,按人头均分,人人有份。灵植的收成,三成交公,七成归你自家仓里。流民和底层男修,全年赋税减半,哪一户遭了灾,整年免缴。”
人群嗡地一声,骚动起来。
“真、真能减半?”老农的嗓子都抖了。
“白纸黑字,刻在木牌上。”我道,“还有一条,地要分块轮着种,这块种粮,那块休着养地力,省得把土使枯了。”
那工匠还是不放心。“减了税,养护的进项从哪来?总不能叫领主您自己往里贴。”
“这个不用你们操心。”我弯腰把一株被风刮倒的苗扶正,“地里那些死气、废地气,我自个儿有法子补回来,不占仓里一颗灵粮。你们只管把苗侍弄好。”
“可那废地气,听说伤身子。”一个上了年纪的农妇忍不住插了嘴,“领主夜夜往外跑,别为了俺们,把自个儿搭进去。”
“我有分寸。”我看了她一眼,没多解释。这话没法细说,说了他们也不懂,只能让他们看见结果。
工匠们互相看了看,脸色缓了。
这时人堆里挤出几名孤寡老人和从前无地的男修,红着眼,扑通扑通跪了一片。
“领主,俺这辈子没想过,还能有自己的地。”一个瘦弱男修哭得说不出整话,“往后俺这条命,就卖给这片田了。”
“都起来。”我上前把人一个个扶起来,“跪我没用,把地种好了,比什么都强。”
一个瞎了一只眼的老婆婆没跪,只是攥着我的袖子,枯瘦的手捏得我胳膊发紧。“领主,”她嗓子漏风,“我那口子死在外乡,儿子被人拉了壮丁。我本以为这辈子就沿街讨饭了。这地,这粮,我做梦都不敢想。”
我没接话,只把她那只手轻轻按住。有些话,这会儿说什么都轻了。
日头升到头顶,田垄间静了一瞬。我望着那些或擦泪、或憨笑的脸,心里那点盘算落了地。
“领地之本,不在赋税收得多,在大伙儿能不能安生。”我直起腰,“税轻了,人心才稳;人心稳了,这地才长得旺。”
农户们不再迟疑,抄起农具分头下地。铲土的、浇水的、间苗的,各寻各的活计,空气里多了股踏实的烟火气。
我站在田埂上没动。雪团跑累了,趴在我脚边吐舌头。我抬手理了理它蓬起的白毛,转眼望向山根那片还空着的修行区空地。
建道舍的木料,该备了。
风又从边界那头过来。我鼻子动了动。比昨日,那点不属于领地的窥探气息,又近了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