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田埂上就蹲满了人。
我昨夜在沟沿上看了半个时辰才回城,原以为自己起得够早,到地边才知道,那帮流民比我还早。几个人围着头日刚翻出的那片软土,没人说话,就是一捧一捧地抓起来搓。
一个老农把土捧在掌心里,反复捏了捏。土是软的,指缝里渗着潮气,还带着一股草根腐烂后的腥甜味。他愣了半晌,那只手开始抖。
这、这还是俺们那片石头地么?
旁边一个年轻些的也抓了一把,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又掐了一点放进嘴里抿了抿,猛地吐出来,眼睛瞪得溜圆。
甜的。
没人接话。一片地蹲了二十来号人,你看我,我看你,谁也不敢先出声。
我走过去,在他们中间蹲下。
都别光蹲着了。我拍了拍手上的土,地软了,接下来是搭棚、下种。
人一下子炸开了。
当天上午,一队人进山伐竹木,一队人去河湾挖黏土,还有一队把这两年攒下的灵种、灵粮种子从地窖里一筐一筐抬出来。木框子立起来,顶上糊上油纸,侧面留了透气的缝。我把棚子分了两层:下层矮,种那些喜阴的疗伤灵草;上层高,留出来育灵粮。
领主,那个老农蹲在棚边,手里攥着一把种子,还是没底,这苗从下种到收,怎么也得小半年吧?秋税眼瞅着就到了,万一交不上灵材,又得拿粗粮去抵。
秋税的事我来想办法。我把他手里那把种子接过来,摊在掌心里看了看,你只管把棚看好,浇水、松土、记日子,别叫虫子咬了根。
他应了一声,又犹豫了一下:领主,您能有啥法子?这苗总不能一夜就长出来吧。
我笑了笑,没接话。
办法是有,可不能说。
入夜,等人都散了,我一个人钻进棚里。
棚里潮,空气里浮着一层极细的水雾。我蹲在刚下种的那垄土边,指尖贴上去,放出一缕极薄的混沌气息。那气息比我夜里吞矿时用的还要淡,像呵出的一口热气,慢慢渗进土层里。
种子没什么动静。我把气息压得再细一点,贴着胚根走。
过了大概一炷香的功夫,土里有什么东西轻轻顶了一下。我把手挪开,掌心里沾了一点湿泥。胸口跟着又是一阵发紧,比前几日吞矿时轻些,可那股躁意还是从丹田往上顶。
我闭着眼,把白日里那帮蹲在田埂上搓土的脸过了一遍。老农抖着的手,年轻流民瞪圆的眼,还有那个被娘抱在怀里、伸手指灵棚看的小娃娃。
躁意一点点平了。
我接着走下一垄。
一连七夜,我夜夜在棚里转。白日里我照常跟他们一起抬木头、和黏土,有人问我怎么眼睛发青,我就说夜里睡不着。灵苗在雾里一天一个样,头三天只冒了个白尖,到第七天,那白尖已经顶破了种皮,露出两片嫩绿的叶子。
第八日清早,那个半大孩子一头撞开我的门。
领主!领主!抽、抽芽了!
我跟着他往棚里跑。一进棚门,一股湿润的青草气扑过来。一排排灵苗齐刷刷地立着,嫩叶绿得发亮,叶尖上挂着水珠,被棚顶漏下的天光一照,像撒了一层碎玉。那帮流民已经围了一圈,没人说话,就那么蹲着看。
老农伸手想摸,伸到一半又缩回去,怕碰折了。
别蹲着了。我拍了拍他的肩,该浇水浇水,该松土松土。
他回过头,眼睛红红的。领主,俺种了一辈子地,头一回……头一回见着自家地里出这个。
我没说话。
浊脉化了沃土,这荒了千年的地,总算自己长出东西来了。
我直起身,往棚外走。棚外的灵雾比前几日浓了不少,贴着地皮漫,远处田垄的轮廓都有些发虚。我站在棚门口,望着那一层一层浮着的雾,心里在盘算另一桩事:这雾要是能聚住、锁在领地里头,外头就看不见地里的光景了。
是该琢磨一个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