巡防的人是连滚带爬冲进来的。
那人半道摔了一跤，膝盖磕在土埂上，爬起来还往前扑，嗓子已经劈了：领主！后山，后山全是！
刚把最后一株灵苗培好土，闻言直起身。暮色从山脊那头压下来，天边最后一点光被什么东西吞了。不是云。是密密麻麻的影子，从林子边缘漫出来，灰黑一片，贴着地皮往土墙这边涌。风里已经能闻到一股腥气，兽口涎水混着腐叶的酸味，顺着墙缝往里钻。
喉咙发紧。快步登上土墙。
站在墙顶往下看，头皮一阵发麻。低阶妖兽，全是低阶妖兽，灰毛狼、铁背野猪、几头拖着涎水的赤眼豺，数不清有多少。它们被领地里渗出来的灵韵和浊气引了过来，一层叠一层往木栏上撞。墙根下几个白日出去采野果的流民没跑回来，被三四头狼堵在土沟里，已经有人在哭。那头赤眼豺离得最近，前爪刨着夯土，嘴里嗬嗬地喷着白气。
领主！让俺们冲出去救人！赵铁柱在身后喊，手里又攥紧了那口短刀。
站住。按住他手腕，你出去，就是多添一具尸体。
他手背上青筋暴起，到底没迈出去。牙关咬得咯吱响，指节捏得发白。
墙内已经乱了。妇人们抱着孩子蹲在棚子后头哭，青壮年抄起锄头却不知道该往哪冲，有人扯着嗓子喊：别守了！四散跑吧！往南翻过山就出去了！
从墙上跳下来，声音不高，却让周围一圈人都静了一瞬，你们跑得过灰毛狼？南边那片林子，三家女修的人就在里头巡。出去就是两边喂刀子。
没人再喊跑。可哭声没断。一个抱孩子的妇人把怀里的娃儿捂得更紧，娃儿没哭，睁着眼看墙上那些晃动的影子。
转身面朝土墙，掌心贴上去。土墙是新夯的，里头混着竹木，根本不算墙。一缕混沌灵气从掌心渗进去，沿着夯土纹路铺开，把最松软的那几层重新压实。灵气过处，土墙表面浮起一层极淡的灰光。
可只撑了片刻，墙那头地撞上一头铁背野猪，灰光裂了一道缝。木屑混着夯土往下掉。
咬着牙又压上去一缕。丹田本就不厚的灵气又薄了一分。神医道体同时铺开，极柔和地裹住城内每一个发抖的人，把那些要崩的心神一点点按回去。可心里清楚，这两样东西，一样是医人的，一样是化土的。没有一样，是杀人的。
入夜前，把城内积存的废灵根、污土地气全部吞了一遍。那些驳杂的灵气在经脉里横冲直撞，道心像被细砂纸来回蹭，一阵一阵地躁。吞进来再多，也只是把那层薄屏障加厚了一指，挡不住下一头野猪。掌心贴过的那片土墙又开始发烫，里头的夯土被兽体温熏得发潮。老仆不知什么时候凑到墙根下，递过来半囊水，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接过来灌了一口，水是凉的，手却烫。
墙那头，妖兽的嘶嚎一声比一声近。木栏已经被撞断了两根，灰毛狼踩着同类的背往上攀，爪子在夯土上刮出白痕。又一头野猪闷着头撞上来，整面墙跟着晃了一晃，墙皮簌簌往下掉灰。
靠在墙根下，手心里全是汗。能医人。能化土。却无护万民之战力。
这念头刚冒出来，胸口那块一直温热的玉佩忽然震了一下。
不是谁催动的。它自己在震。像有什么东西从极深的地方被这满城哭喊声惊醒，正顺着那些求生的意念，一寸一寸往这条窄缝里挤。
按住胸口，抬头看了一眼满城缩在棚下发抖的人。火光在每一张脸上晃，没人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