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初一，宫前广场上摆了两张桌子。
一张桌子上放着账簿，另一张桌子上放着一块木牌，牌上刻着两个字：领糖。
这是乙姬定的旧例，二十年了。每月初一，各户来领一份糖，记名字，不记号。
天亮以后，队伍从宫门排到珊瑚林那头。
“多少人。”林恩问。
“六百多户。”乙姬说，“排到中午。”
“仓里有多少。”
“四百五十箱。”她说，“够发一半。”
“那就发一半。”
“发一半，有人要吵。”
“让他们吵。”林恩说，“吵完还是会领。”
簿房的人把账簿摊开。年纪轻，袖子挽到手肘，笔杆握得很正。
“按户号领，快。”他说，“名字太长，写得慢。”
“名字多长。”林恩问。
“有的四个字，有的六个。”
“写六个字要多久。”
“两三息。”
“六百户，写下来两个时辰。”林恩说，“按号写，一个时辰。省下的那一个时辰，是省在谁身上。”
乌米抬起头。
“省在我手上。”
“省在你手上，快的是谁。”
“快的是队。”
“队快了，糖多吗。”
乌米没有答。他把笔搁在砚边上，看了看乙姬。
“王妃。”他说，“按号吧。号是死的，名字会写错。”
“名字写错了，本宫认得人。”乙姬说，“号写错了，谁都不认得。”
队伍往前挪。
第一个是个老太太，拄一根珊瑚枝。她说了名字，乌米写，写完抬头看她一眼。
“你家的号是多少。”
“我没有记过号。”
“不知道号，账上要另开一行。”
“另开。”乙姬说，“开一行不费什么。”
第二个是个抱孩子的女人，说了名字，领了半份糖，走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回头看了看桌上那块木牌。
第三个是个半大孩子。
“你叫什么。”乌米问。
“我叫德罗。”
“你家的号。”
“我爹没有号。”孩子说，“我爹是泰格那船上的人。”
乌米的笔停在纸上。
“泰格那一船，是二十年前的事。”他说，“那一船的人，账上归在旧册。”
“旧册上有名字吗。”林恩问。
“有名字。”乌米说，“没有号。”
“没有号，能不能领。”
乌米看了看账，又看了看仓门。
“按规矩，不能。”
“他爹当年站在玛丽乔亚的墙根底下，手里空着。”女帝从阶上走下来，“现在他儿子站在这儿，手也空着。”
乌米把笔放平。
“我给他开一行。”
“开。”乙姬说。
孩子领了半份糖，抱在怀里，走两步回头看一眼，走到珊瑚林那头才跑起来。
日头升到宫墙上的时候，队伍里有人往前挤。
“让开。”一个宽肩膀的人挤到桌前，把三块木牌拍在桌上，“三户，一次领。”
乌米拿起木牌看。
“这三块牌，是三个号。”
“三家合起来过日子。”那人说，“账上分开记，糖合起来领。”
“合起来领，多领一份。”
“多领一份是应该的。”那人说，“我替他们跑腿。跑腿的要一份。”
后头有人喊了一声。
桔梗在桌子侧面站着，弓没有全拉开，只拉了一半。
“把牌子放回桌上。”她说。
“你算什么东西。”
箭出去了。
箭从那人手边过去，钉在他手边那块木牌上，牌钉在桌面，箭头从牌面穿出来，扎进桌板一寸。
那人的手还停在半空，指头僵着。
“下一箭钉手。”桔梗说。
那人把手收回去，退了两步，看着桌上的箭。
林恩走过来，把三块木牌一块一块拿起来，看了看号，又放回桌上，然后把牌子一块一块掰断。
木头断的时候响得脆。断成两半的牌落在桌角，堆成一小堆。
“在宫里这一头，号领不到糖。”他说。
队伍里没有人说话。
“号能领什么。”
“号能领枪。”林恩说，“鱼人街这一条，大家都清楚。”
那人看了他一眼，转身走进队伍里，人一挤，看不见了。
“掰了牌子，账上要平。”乌米说。
“怎么平。”
“三块牌，三个号。号没了，账上那三行就是空的。”
“你把那三行划掉。”林恩说，“划掉以后，那三户按名字领。名字在旧册上，宫里有。”
乌米看着他，笔尖悬在纸上。
“划掉的名字，上头对不上。”
“对不上，谁来问。”
“上头会派人下来问。”
“让他来问。”林恩说，“问到我这里。”
乙姬把账簿转过来，翻到旧册那一页，指尖压住第一行。
“从这一行开始。”她说，“本宫念，你写。”
“六百户，念到中午。”
“念到天黑也念。”
乙姬开始念。
名字一个接一个，有的长，有的短，有的念出来队伍里有人应一声，有的念出来没有人应。
念到第五十个，乌米的笔慢下来。
“王妃。”他说，“这些名字，我抄过。”
“在哪儿抄过。”
“在糖厂的名册上。”他说，“糖厂每个月往外出箱，箱上要写领糖的人。”
“箱上写的是号。”
“写号，也写名字。”乌米说，“号刻在箱底，名字写在箱壁，用水墨写，写完抹掉。”
“抹掉做什么。”
“下一趟还要用。”
乙姬的指尖停了一下。
“那本名册，现在在哪儿。”
“在我那儿。”乌米说，“三本。”
“拿来。”
“拿来做什么。”
“本宫要看，这二十年，谁替本宫的名字，写在箱壁上。”
乌米去了半个时辰，回来的时候怀里抱着三本册子，册角磨圆，纸边发黄。
乙姬翻开第一本。
第一页上是名字。一行一个，后头跟着月份，跟着箱数。
她翻得很快，翻到中间，手停住。
“这一行。”她说。
林恩看过去。
那一行的名字后头，月份写到第七个月就断了。断口上有一道横线，划得很直。
“划掉的行，是什么意思。”他问。
“划掉，就是这一处不再记这个人。”乌米说。
“为什么不再记。”
“不在了。”
“不在了，是死了，还是走了。”
“册子上不写。”乌米说，“册子上只划。”
乙姬把册子往桌上放了放。
“划了多少行。”
“这一本，三百多。”
“三本。”
“三本。”乌米说，“八百多。”
广场上的队伍还在往前挪。有人抱着半份糖往回走，走到珊瑚林边上，回头看一眼宫门，脚步没有停。
“你抄这些的时候，怎么想。”林恩问。
“我想，抄完了，岛上就有糖。”乌米说，“糖厂每年给岛上的糖，是按册子上的人头算的。人头多，糖就多。”
“人头少了呢。”
“糖就少。”他说，“所以划掉一行，我就少一份。”
“你划的时候，手抖不抖。”
“抖。”乌米说，“划到后头不抖了。划多了就不抖。”
林恩把那本册子合上。
“这一本我带一份抄本。”
“抄本不能带出去。”乌米说，“带出去，上头就知道岛上有人抄册子。”
“上头已经知道。”林恩说，“上头的册子上，有我的名字。”
乌米的手在笔杆上紧了一下。
“你是谁。”
“我叫林恩。”
乌米看着他，看了很久，把笔放下，退了一步。
“你就是那一格。”
“哪一格。”
“上头那一格。”乌米说，“前个月下来的文，让我把这一处的名字册重抄一遍。文上有一行小字，写着：留一格。格子上写了名字，数不填。”
“那格子上写的是谁。”
“写的不是你的名字。”乌米说，“写的是两个字的罪名。”
“什么罪名。”
“在场。”
广场上有风过来，把桌上的纸吹起一角，乙姬伸手按住。
“这一格，什么时候填。”林恩问。
“文上说，等这一处收完。”
“收完是什么意思。”
“册子上的行全部划完。”乌米说，“划完了，这一处就不用再记了。”
“不用再记，就是没有人了。”
“上头的话是，不用再记。”乌米说，“我抄的时候，也这么想。”
“你想的是什么。”
“我想，不用再记，就不用再发糖了。”他说，“岛上的人少了一半，剩下的人就能多领一点。”
队伍末尾，有人把怀里的糖抱得紧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