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人岛的膜，从水里看出来是一层灰。
娜美把船压在下降流边上，帆收了，让水带。
桑尼号往下沉，船底擦着水流，木头叫了一声。
“前面一百尺。”弗兰奇说。
“进得去吗。”乌索普问。
“进得去。”娜美说，“龙宫港留了一条道。”
港外停着一条小龙宫的引水船。船上没有旗，船头站一个鱼人，手里举着一盏灯，灯罩上画着三叉。
“九蛇。”那人喊，“草帽。跟着灯走。”
“他知道我们是谁。”乔巴说。
“岛上人人都知道。”甚平说。
桑尼号跟在那盏灯后头，穿过膜的时候，船身抖了一下。膜合上，头上的海变成一片亮。珊瑚一层一层亮起来，光从上头落下来，落在水里，水里也有路。
龙宫港上站着人。
鲨星在最前头，枪插在脚边的石缝里，两手空着。他身后三十个兵，站成两排。
“回来了。”他说。
“回来了。”林恩说。
“糖的事，宫里的账房昨夜算了一遍。”鲨星说，“算到天亮。”
“算出来多少。”
“缺的比账上写的多。”
“多少。”
“你先去见父王。”
港边的台阶上坐着一个人。
白星坐在第三级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脚边的水一圈一圈荡。
“我从宫门走到港上。”她说，“三百零二步。”
“你自己数的。”林恩说。
“我自己数的。”她说，“以前我在窗上数。今天是脚下数的。”
路飞从船头跳下来，落在她旁边的石级上，帽子歪着。
“海看了吗。”
“看了。”她说，“今天风从北边来，水面上有一条白线。”
“那是流。”甚平在下头说。
“我知道。”她说，“我看了一整夜。”
她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摊在手心里。
一颗糖。指头大，包着一层薄纸，纸都磨软了。
“你们带糖回来了吗。”
甲板上没有人说话。
“糖被倒了。”路飞说。
白星看着手心里那颗糖，看了一会儿。
“那我把我的给你。”她说。
“我不要。”路飞说，“你自己留着。”
“我留着不吃。”她说，“留着不吃，跟没有一样。”
路飞看着那颗糖，伸手拿了一半。糖是用刀切的，切口不齐，一半大一半小。他把小的那一半放进嘴里。
“甜的。”他说。
白星把另一半收进袖子。
宫门口，乙姬站在阶上。她的袍子是干的，头发盘得紧，手里拿着一串钥匙。
“本宫在等你们。”她说。
“王妃知道我们要来。”
“本宫知道你们缺糖。”乙姬说，“缺糖的人，会回岛上。”
女帝从船上下来，帽檐压着，走到阶下停住。
“本宫那碗粥。”她说。
“今天没有糖。”乙姬说。
“那就咸的。”
乙姬看着她，把手里那串钥匙换了换手。
“咸的，本宫这里一直有。”她说。
糖仓在龙宫后头的旧水道里。
不是大殿，也不是库房。旧水道是一条凿在珊瑚底下的沟，沟里半尺水，两壁长着白苔。走进去要低头，头顶是龙骨一样的石梁。
“这条水道通到糖厂。”乙姬说，“二十年前本宫做账，从这条沟里一趟一趟走。”
“走多少趟。”林恩问。
“一天两趟。”她说，“走了七年。”
“七年里记了多少箱。”
“不记箱。”乙姬说，“记人。”
她抬手指前头。水道尽头是一道石门，门上四道闩。
闩是铁的，横的，一道压一道。四个钥匙孔开在门左边的石壁上，一孔对一闩，孔边磨得发亮。
“四道闩。”弗兰奇说，“三个孔有钥匙，第四个孔呢。”
“第四个孔不认钥匙。”乙姬说。
“认什么。”
“认牌。”
她把手里那串钥匙递过去。三把，一把长，一把短，一把带齿的弯。
弗兰奇一把一把试。
第一把下去，门里响了一声，最上头那道闩抬起来。
第二把，第二道。
第三把转了两圈，第三道闩落下去，门缝里出来一股味。
甜味。放久了的甜味，底下压着一股潮。
“三道开了。”弗兰奇说，“第四道不动。”
“第四道是牌闩。”乙姬说，“牌子插进去，闩自己落。牌子拔出来，闩自己抬。”
“牌子在哪儿。”
“三年前，本宫把它给了糖厂。”
“为什么给糖厂。”
“糖厂说，箱子从厂里出，闩该由厂里管。”乙姬说，“本宫那时候以为，谁管都一样。”
尼普顿在后头，弯着腰走进水道，头顶撞了一下石梁。
“老身那时候点了头。”他说，“糖厂换管事那年，老身点的头。”
“换成谁。”林恩问。
“一个不上岛的。”
水道上没有人说话。
“又是他。”乌索普说。
“不上岛的。”甚平说，“站水上，脚底那块干的。”
“那第四道闩，是他在管。”林恩说。
“是他管。”尼普顿说，“他三年没有开过这道门。糖一箱一箱从厂里出，账上没有少过。”
“账上没有少，是因为他不开门。”罗宾说，“不开门，就没有人看见里头还剩多少。”
“撬。”弗兰奇说，“闩是铁的，门是石的。给我半天，我用凿的把石槽起出来。”
“不撬。”林恩说。
“不撬就进不去。”
“撬了，这笔账就落在岛上。”林恩说，“贡糖的仓，被岛上的人自己撬开。明天这句话就能报到上头去，写的是鱼人岛偷自己的贡。”
“那我们开不了。”
“开得了。”林恩说，“第四道闩认牌，我们就去找牌。”
“牌在糖厂。”
“糖厂三年前换管事，牌子不会留在厂里。”罗宾说，“这种牌子，不放在会被人查的地方。”
桔梗站在水道的口子上，弓背在肩上，一只脚踩在水里。
“门底下有水缝。”她说，“手指宽。”
“手指宽进不去人。”弗兰奇说。
“进得去水。”甚平说。
他把缆从肩上解下来，蹲下去看那条缝。
“老汉进去。”他说，“缝下头是仓里的水口，水口通着仓，仓里水到腿。老汉从水口进去，把第四道闩从里头抬起来。”
“抬起来，门就开了。”林恩说。
“抬起来，门就开了。”甚平说。
“里头有什么，你不知道。”
“里头有糖。”甚平说，“或者没有。”
“没有呢。”
“没有，老汉也把闩抬起来。”他说，“开门这件事，跟里头有没有糖，不是一件事。”
林恩看了他一会儿。
“你去。”他说，“抬完闩，别动别的。别数。”
“为什么别数。”
“你先让我们进去，数一起数。”
甚平把外衣脱了，叠好放在石上，走进水里。
水没到他的胸口，他把头压下去，肩一沉，人没了。
水面上只留下一圈纹，纹走出去，碰到石壁，碎了。
白星在沟口站着，两只手抓着门框。
“他能出来吗。”她问。
“能。”林恩说。
“里头黑。”
“他不用看。”林恩说，“他在水里，跟我们在岸上一样。”
沟里安静了很久。
女帝站在水道里，水到她脚踝，她没有往前走。
“本宫数着。”她说。
“数什么。”
“数他。”
没人再说话。乙姬把袍角提起来，绕过那块湿石，走到门边，把耳朵贴在石门上。
“里头有声音。”她说。
“什么声音。”
“铁碰铁。”
又过了一段，门里响了四下。
第四声响得最重，铁闩落在石槽里，整条水道都震了一下。
石门往里退了一寸。
弗兰奇把铁棍塞进缝里，肩膀顶上去，门退开一条能过人的宽度。
水从门里涌出来，涌到脚踝，甜味跟着出来，比刚才厚。
甚平站在门里，水到腰，头发贴在脸上，一只手还搭在闩上。
“抬开了。”他说。
“闩放得下去吗。”林恩问。
甚平看了看那根闩，闩头在石槽上头一寸，卡着。
“抬起来是手。”他说，“放下去要牌。”
“从里头放不下去。”弗兰奇走过来看那个槽，“槽在门这一边，闩得从外头压。没有牌，这道闩只能一直抬着。”
“一直抬着，门就关不上。”罗宾说。
“门关不上，明天全岛都知道贡仓被人开了。”林恩说。
“那就去找牌。”
“天黑以前。”他说，“牌插回去，闩落下去。落不下去，这一仓的账，明天就写在岛上。”
“里头怎么样。”他又问。
甚平没有立刻答。
他把手从闩上拿下来，往水里按了一下，水没过手背。
“你进来自己看。”他说，“里头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