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根没有码头。
石头从水里长出来，长到一人高，才有一块平地。九蛇的船贴上去，桔梗先跳，把缆绳绕在石角上。
“绕两圈。”她说。
“石头是圆的。”乌索普说。
“圆的才要绕两圈。”
坡上凿了一道辙。辙底压着木屑，木屑压得实。
“石头从这儿上去。”弗兰奇说。
“一块一块推。”乌索普说。
“不是推。”弗兰奇说，“底下垫木，木滚，石头跟着滚。”他摸了摸辙底，“辙磨出槽了。不止垫过一回。”
“谁垫的。”
“手。”林恩说。
外头这半座没有门。石头摞石头，缝里塞碎渣，砌得齐。
往里走了半刻，才看见一间屋子。
屋子有门。
“整座城里，只有这一间有门。”罗宾说。
“有门，就有东西要收着。”娜美说。
门没有锁。
推开，里头一股干味。干得像晒过很多年的谷子。
一张桌，一把椅，一只碗，一本册子。
册子摊着。笔搁在纸上。墨干了。
“他走得急。”山治说。
“不急。”罗宾说，“笔搁得正。急着走的人，笔是扔的。”
“他放好了，才走。”林恩说。
“放好了，”罗宾说，“就没打算回来拿。”
女帝站在门口，往里头看了一眼。
“本宫在外头等。”
“里头没有别人。”林恩说。
“本宫知道。”
她没有进来。
弗兰奇在外头翻石头。
“这块有号。”他说。
“哪块。”
“这边上。刻了一个数，刻得浅。”
林恩出去看。石角上刻着一道浅痕，是个数。
“别的呢。”
“这块也有。”弗兰奇说，“三。”
“挨着的吗。”
“不挨。”弗兰奇说，“这块刻三。挨着那块是空的。再过去一块，刻九。”
罗宾过来看。
“号是隔着的。”她说。
“隔着的号做什么用。”娜美说。
“排顺序。”罗宾说。
“石头要什么顺序。”
“石头不要。”林恩说，“盖的人要。”
甚平走进屋里。
他把册子捧起来，一页一页翻。翻得很慢。
“怎么翻这么慢。”乌索普说。
“老汉抄过这上头的数。”甚平说，“抄了半本。抄的时候一页一页抄，现在一页一页对。”
“对得上吗。”
“对得上。”
他翻到最后一页。
数写到一半。写到一半的数被划了一道，划得很重，纸划破了。
划掉的地方，写了一个名字。
名字底下，一个圈。圈没有画完，缺口朝下。
笔搁在缺口上。
甚平的手停在纸上。
“写的什么。”女帝在门口说。
“一个名字。”
“什么名字。”
“三个字。”甚平说，“老汉不认得。”
“再看看。”
“看了三遍。不认得。”
罗宾把头凑过去。
“这是他自己的名字。”她说。
“你怎么知道。”娜美说。
“数记到一半，划掉了。”罗宾说，“划一个数，写一个名字。写的位置，是记数的人记自己的位置。”
“上头那本册子上，”女帝说，“没有这一行。”
“上头那本记数。”林恩说，“他这一行，不是数。”
女帝走进来了。
她走到桌前，低头看那一页。看了很久。
“本宫那一格，”她说，“是他们拿笔填的。”
“嗯。”
“他这一格，是他自己填的。”
“嗯。”
“他填了，”女帝说，“就够了。”
她抬手，把领口往上提了提。
甚平从怀里摸出一卷。纸卷着，边角卷毛了。
“老汉抄的半本。”他说。
他把抄本摊在桌上，跟册子并着。
“看最后一笔。”
“哪个字。”罗宾说。
“数后头那个短画。”甚平说，“画短画的人，收笔往上挑。这个人的手，往上挑。”
两页并着。两张纸上的短画，一个样子。
“同一只手。”罗宾说。
“一支笔。”林恩说。
“老汉追这支笔，追了三年。”甚平说，“笔在这儿。”
“人不在。”娜美说。
“人不在。”甚平说。
“他把笔放下了。”罗宾说，“圈没画完。”
灰风衣站在门口。
“他是我带上墙的人。”他说。
屋里没有人动。
“五年前。”甚平说，“三个鱼人。”
“三个。回来一个。”
“老汉不认得这个名字。”
“他不说名字。”灰风衣说。
“为什么。”
“上头留他，”灰风衣说，“因为他没有名字。”
“没有名字的人，有什么用。”娜美说。
“记数。”灰风衣说，“没有名字的人记数，记不歪。”
“上头要他记什么。”
“记进来的，记出去的。”灰风衣说，“记人，也记货。北边那些船，进来的，出去的，一个数一个数。”
“他记了五年。”林恩说。
“五年。”
“他为什么停。”
灰风衣没有答。
“他上个月停的。”罗宾说。
“你怎么知道。”灰风衣看她。
“墨。”罗宾说，“墨干了会发黑。这一页的墨，还没黑透。”
“一个月。”林恩说。
“一个月，没人来收笔。”娜美说。
“上头不派人来收笔。”灰风衣说，“上头只派人来换手。”
“那怎么还没来。”乌索普说。
“会来。”
“什么时候。”
“数对不上的时候。”
“要多久对不上。”
“看那一头有多少人在记。”灰风衣说，“一个人记一处，数是一处一处报上去的。这儿停了，报上去就少一处。”
“少一处，上头就知道。”林恩说。
“知道。”
“那我们还有多少时候。”娜美说。
“不知道。”灰风衣说，“看他们数得快不快。”
“他们数得快。”罗宾说。
路飞蹲在灶边。
灶是冷的。锅里有一层干了的白，米汤干在锅底上。
“他吃什么。”路飞说。
“白水煮的。”山治说。
“为什么不吃饭。”
“锅里剩了一半。”山治说，“馊了，干了。他没吃完。”
“为什么不吃。”
“不吃饭的人，”山治说，“是不打算干活了。”
“不打算干活，”罗宾说，“也不打算走。”
椅子上有一块磨亮的印。
“他坐了很多年。”乔巴说。
“五年。”林恩说。
“椅子上这个印，比我的背还宽。”乔巴说。
“鱼人的背，宽。”甚平说。
罗宾把册子最后一页对着光看。
“这个圈，缺口朝下。”她说。
“朝下，是底下的地方。”林恩说。
“城里的圈。”
“他要告诉我们的事情，”罗宾说，“写到一半。”
“写到一半，”女帝说，“我们接着看。”
灰风衣站在门框底下，没有往里走。
“往里那半座，”他说，“今天在收最后一层。”
“收完怎么样。”
“收完，这个圈就盖严了。”
“底下是什么。”
“我没下去过。”灰风衣说。
“……五年前不敢。”他补了一句。
甚平把册子合上，用手掌把纸面压平。
“老汉把这一页记住了。”他说。
“记脑子里。”林恩说。
“记脑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