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船头往南。
乌索普在船尾看了一夜。
“白旗没了。”他说。
“夜里没的。”桔梗说，“那个鱼人上船的时候，它还在。”
“它回去报数了。”林恩说。
“报完还会来。”罗宾说。
“来的时候，”林恩说，“不止一条。”
“多几条，多不过一片海。”索隆说。
路飞趴在船栏上，看南边。
“甚平。”他说。
“嗯。”
“南边那片海，你进去过没有。”
“进过一回。”甚平说，“进了两里，退出来了。”
“里头有什么。”
“老汉不知道。”甚平说，“带船的人知道。他出来了，就把桨丢了。”
山治端了汤出来。这一顿，他给每个人盛了半碗。
“船上多了个鱼人。”他说，“鱼人吃得多。”
“老汉不挑。”甚平说，“老汉在水里，吃生的也活。”
“在水里归水里。”山治说，“上了这条船，就守这条船。”
甚平端着碗，站着喝完了。
“谢了。”他把空碗递回去，“上了船，就是船上的人。”
乔巴蹲在舷边看水。
“水里的鱼，全往北。”
“你数过。”林恩说。
“数不完。”乔巴说，“一片一片的，往北挤。”
“它们怕的东西，”布鲁克说，“在海的南边。”
“琴声呢。”娜美说。
“琴声也怕。”布鲁克说，“我拉了一晚上，鱼一条没回。”
航行到第二天，风小了。
第三天，风停了。
帆鼓不起来。船不摇。
“没有风，船怎么走。”乔巴说。
“海流推。”娜美说，“底下一股，一直往南。”
“你怎么看出来的。”
“船动了半天。”娜美说，“帆挂着，方向没偏。”
娜美把海图摊在甲板上。
这一片，还是空的。
“图上什么都没有。”她说。
“水深也没有。”罗宾说，“连一条等深线都没有，像一张没画完的纸。”
“没人来画。”娜美说。
“有人来过。”罗宾说，“只是没回去画。”
“他们画不完。”林恩说。
“为什么。”
“进来的人，没出去。”林恩说。
甚平站在船头，往南看。
“老汉来过这儿。”他说。
林恩走过去。
“什么时候。”
“十几年前。”甚平说，“海军追太阳海贼团，追到这片海。船往里走了两里，带船的人叫停，退出来。”
“为什么退。”
“他说不上来。”甚平说，“他只说，进来的时候，海是活的。走到两里，海是死的。”
“死的。”
“鱼没有了。”甚平说，“浪没有了。连风也没有了。”
“退出来以后呢。”
“退出来以后，”甚平说，“他把桨丢了，坐在船板上，坐到天亮。”
林恩站到船头，心网往外铺。
铺出去两里，水里没有东西。
鱼没有。心跳没有。
“水里没声音。”他说。
“海会响。”桔梗说，“浪响，鱼响，水底下的东西也响。这片不响。”
“不响的海，”罗宾说，“底下也有东西。只是东西不响。”
“底下没鱼。”林恩说。
“鱼呢。”娜美说。
“往北。”林恩说，“全往北去了。”
“往北走的鱼，”桔梗说，“躲的是什么。”
“躲的东西，在我们前头。”林恩说。
罗宾站在舷边，看水面。
“水在动。”她说。
“风停了，水还在动。”娜美说。
“底下那股流，”罗宾说，“不是往南。”
“那是往哪。”
“从里头出来。”罗宾说，“水从里头往外走。船是逆着水进去。”
娜美看她。
“进得去。”娜美说，“出不来。”
女帝从舱里出来，站在艏楼上。
“这片海，”她说，“本宫的船上，有人认得。”
“老汉认得一点。”甚平说，“认得一点，不敢说全认得。”
“为什么。”
“带船的人退出去那天回头看了一眼。”甚平说，“他一眼看完，把手里的桨丢了。”
“他看见什么了。”桑达索尼亚说。
“他没说。”甚平说，“他后来也不肯说。”
女帝看着那片海。
“本宫不喜欢这片海。”她说。
“为什么。”
“它不出声。”女帝说，“本宫见过的海，都出声。不出声的海，底下藏着东西。”
“藏着什么。”
“本宫不知道。”女帝说，“本宫只知道，藏在底下不出的，比露在外头的，重。”
路飞在船头坐了半天。
“甚平。”他说。
“嗯。”
“南边那片海，出了什么事。”
“老汉不知道。”甚平说，“老汉只知道，有人在那片海里，把笔停下了。”
“谁。”
“记数的人。”甚平说，“记活着的人的，记船的人，都是一支笔。那支笔，最后一笔落在南边。”
“记船的人。”
“船上有活人，就得有人记。”甚平说，“你哥活着，就有人替你哥记一笔。”
路飞看南边，没再问。
女帝在艏楼上，看那片空海。
“你怕不怕。”她说。
“怕。”林恩说。
“怕还去。”
“怕的地方，”林恩说，“才要去看。”
晌午，船头前头，出现一片水。
那一片水，跟别处不一样。
别处的浪是碎的。那一片的浪，是平的。
平得像一块铁板。
“死水。”山治说。
“死水里有船。”乌索普说。
“死水边上，浪都不碎。”弗兰奇说。
“浪碎了才有声。”乌索普说，“这片，连声都没有。”
水中央横着一条船。
那船很大。桅杆齐着断，断口一样高。帆没有了。
船身没有歪。
“看桅杆。”弗兰奇说，“断口磨平了。停的年头，按年算。”
“这条船进过里头。”罗宾说。
“它出来过。”林恩说，“出到这儿，停下了。”
“停在死水边上。”桔梗说。
“它出得比进得少。”甚平说，“这个壳是空的，里头没活人。”
“它为什么停在这儿。”娜美说。
“里头的海把它送出来。”林恩说，“出来了没有风，风不认它。”
“怎么讲。”
“里头没有风。”林恩说，“这条船在里头，靠里头的流走。出来了，没有风推，它就停这儿。”
小艇放下去。
林恩上船。桔梗跟着。甚平在水里，托着艇尾。
船板上的沙是干的。
“干沙。”桔梗说。
“停这儿，浪进不来。”林恩说。
“甲板上有人。”甚平说。
船舱口坐着一个人。
灰风衣。帽子压着。他背对着他们，看着南边。
“你到了。”他说。
“你早知道我们会来。”林恩说。
“不知道。”灰风衣说，“我在这儿等的，是别的东西。”
“什么东西。”
“你会看见。”灰风衣说。
他站起来。他转过身。
风从南边来了一下，又停了。
死水还是平的。
桔梗的手搭上弓背。
“他是谁。”她说。
“后头再说。”林恩说。
“先问一句。”桔梗说，“水里那个，跟他是不是一路。”
甚平在水里看着船上那个人。
“老汉见过他。”甚平说，“三回。”
“三回。”灰风衣说。
“珊瑚林，海上，还有一个港。”甚平说，“你都在那儿站着。”
“站着。”灰风衣说。
“你看船。”甚平说，“不挂旗的船。”
“不挂旗的船，”灰风衣说，“才看得清。”
“看清什么。”
“看清它是不是空的。”灰风衣说。
灰风衣转身，往船舱里走。
“进来。”他说，“风一会儿就回来。风回来的时候，这片水会动。”
“动了怎么样。”林恩说。
“动了，”灰风衣说，“里头的船，就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