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那一排背就走了。
娜美守夜。她坐在桅顶，看见水面上那一排黑一截一截矮下去，矮进水里，顺着来路往南。
天亮的时候，水面空了。
风从墙那边过来。风是热的。
“它们回去拉下一趟。”罗宾说。
“上头一拉，它们就来。”林恩说。
“上头的人不用手。”罗宾说，“上头的人只要想。”
女帝的船靠在外头。她站在船头，看墙脚西边那一片水。
那片水跟别处一样，起着一道一道白。它比别处平。
“他还在。”林恩说。
“在。”女帝说。
“你看得见。”
“看不见。”女帝说，“本宫看不见他。本宫看得见那块水。”
林恩把心网往那片水铺。
鱼有心跳。水有涟漪。那一片，什么都没有。
从昨天到今天，他一直站在那儿。
“他不累。”路飞趴在栏杆上说。
“他不会累。”罗宾说。
“那他在那儿做什么。”
“看。”罗宾说，“看我们把船停在这儿，看我们看墙。”
娜美把海图摊开。
“我们在这儿。”她用手指点了一个点，“墙脚。西边三丈，水面底下有一块铁。”
“昨天女帝的人摸到的。”林恩说。
“摸到的时候，它空着。”女帝说。
“空着的地方，平时搁东西。”
“不知道。”女帝说，“本宫的人只摸到铁。铁上有一块地方，没长锈。”
“什么形状。”
“一个站的地方。”女帝说，“边上全是锈。就中间那一块，是亮的。”
林恩站起来。
“我下去看。”
桔梗把箭递过来。箭杆上缠着线。
“这根线，还在你手里。”林恩说。
“在。”桔梗说，“你在哪儿，我就知道你到过哪儿。”
女帝的船靠近了些。
“本宫数三下。”女帝说，“你上来。”
“这回只两尺。”
“本宫数。”女帝说。
他下水。
两尺的水是清的。往西，墙脚底下那一块，光暗下来。
心网铺出去。铁在前头。桩在后头。中间什么都没有。
他摸到那块铁。
铁是平的，一人多宽，比一块甲板小些。铁挂在一根桩上。
铁上长满了锈，一层压着一层。只有中间那一块，干干净净，没长锈。
他用手贴上去。
那一块，是一条人宽的亮面。中间一块，两边两块。像一个人站在这儿，两只脚落在两边。
站出来的。站了很多回，锈就站没了。
他把心网贴着铁铺。
铁是凉的。亮的那一块上，水也留不住，滑滑地往下走。
亮面上，没有一个新印子。
有人站过。站了很多回。可铁上没有一个脚印。
他往下摸。铁底下是一根桩。桩不是往南，是往上。桩贴着墙，一截一截往上爬，爬进云里。
这块铁，挂在桩上。
上头一拉，它就上去。
他把手伸到铁边上。铁边高出来一点，一道边，不高。一只手搭上去，搭得住。
他往上摸铁底下的桩。
桩上有一道新痕。锈被蹭掉一层，铁心是亮的。
蹭过的痕，是新的。
不是鱼蹭的。鱼不蹭铁。
他顺着那道痕往上看。痕从桩底起，往上，走到铁，没了。
他把手收回来。
铁动了一下。
很轻。只一截。像有人在上头，拽了一下绳。
他拉线，上浮。
上甲板的时候，他吐了一口气。罗宾蹲下来。
“看见什么。”
“铁是给一个人站的。”林恩说，“一站，一个人。铁上站出了一个亮面。”
“别人站不上去。”
“别人站不上去。”林恩说，“那地方，只容一个人。”
“上头在拉。”
“我在底下的时候，它动了一下。”林恩说，“绳是松的。拉一下，松一下。”
“是打招呼。”路飞说。
“是打招呼。”林恩说。
娜美把笔搁在图上。她在墙脚那个圈旁边，画了一条往上的线。
“收的是口子。”她说，“发的是码头。”
“中间连的是桩路。”罗宾说。
“到墙脚，货往上走。”娜美说，“顺着桩，进云里。”
“云里是人上不去的地方。”罗宾说。
“货上去了。”林恩说，“人也上去过。”
“哪个人。”
“一个。”林恩说，“货走大铁板，一次十几二十只箱子。人走那块小铁。一人宽。”
“你怎么知道是给人走的。”
“铁上有扶手。”林恩说，“一只手搭上，就不会掉。掉不下去——底下是海。”
弗兰奇从舱里出来，手上拿着那根磁铁杆。
“大铁板走货，小铁走人。”他说，“上头一拉，两条道一起动。一条宽，一条窄。”
“窄的，只走一个人。”
“一个人也走。”弗兰奇说，“走的人，得知道这地方有块铁。”
罗宾蹲在栏杆边，看那条往上的线。
“他不落地。”她说。
“谁。”
“墙脚外头那个。”罗宾说，“沙上没有脚印。木板是干的。他走过的地方，什么都不留。”
“他不走路。”林恩说。
“他不走路。”罗宾说，“他站铁。”
“铁把他往上送。”
“送上去，送下来。”罗宾说，“他不用脚。他的脚，跟别人的脚，不是一样东西。”
林恩看着那条墙。墙往上，看不见顶。那条铁桩贴着墙，也往上，看不见顶。
“底下收船。”他说，“码头放船。桩路在海底，修了几十年。”
“到墙脚，货往上走。”罗宾说。
“上头一拉，底下就动。”
“下头收，上头要。”
“几十年。”娜美说。
“不是几十年修一条路。”林恩说，“是几十年，一直往一个地方送东西。”
“送什么。”
“什么都送。”林恩说，“船，枪，箱子，人。”
山治把锅端上甲板。他掀开盖，看了一眼，又盖上。
“先吃饭。”他说，“墙不会跑。”
他们围着锅，一人吃了一碗。路飞端着碗，蹲在栏杆边，一边吃一边仰头看那条墙。看到脖子酸了，才低下头。
女帝的船靠过来。
“那块铁，”她说，“是给外头的人走的，还是给里头的人走的。”
“两边。”林恩说，“上头的人下来，坐这个。下头的人上去，也坐这个。”
女帝看那条墙，看了很久。
“本宫小时候，”她说，“仰头看这面墙。看了一整年。”
“看什么。”
“看墙上有没有门。”女帝说，“门，没看见。看见的是这条。”
她抬手指那条往云里的铁桩。
“原来有路。”她说，“本宫那时候不知道。”
玛丽哥鲁德站在她后头。
“姐姐。”
“本宫没事。”女帝说，“一条路。本宫看了二十年，今天才知道，路上有人。”
日头往西的时候，海面上起了一点声音。
是铁碰铁。很轻。从上头来。
他们仰头看。
云底下，那块小铁动了。
它从水面底下一截一截往上走，走出来，走到半空，停了一下。
铁上没有人。
“上头在拉。”弗兰奇说。
“上头的绳上，没挂东西。”林恩说，“是空板。”
“空板也拉。”
“空板拉一下，”林恩说，“是叫人上去。”
娜美看他。
“上去？”她说，“上哪儿。”
林恩看着那块悬在半空的铁。
“我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