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消息先到了宫里。
“霍迪出巷了。”
“带了多少人。”
“一个。”
“后头有没有跟着的。”
“没有。”兵说,“他走的是大路。”
林恩到港上的时候,天刚亮。
街面上已经站了人。
昨天关着的那些门,今天开了。开门的都是老人和女人,年轻人站在门口,脚踩在门槛上。
没有人往东边跑。他们站着,往东边看。
霍迪走在路中间。
他穿的是新衣裳。手上空着。
他走得很慢,但是没有停。走到街心的时候,有个摆摊的收起了摊子,把路让开。
他没有看那个摊子。他一直往前走。
港上有个卖鱼的今天没开摊。他站在那天没开的摊子后头,往东看了一整天。
路到头,就是东墙外那圈林子。
白星今天还是去了。
她到得比霍迪早。她站在塔门口,站在那个空着的门框前头。
她看见他走过来。
霍迪走到林子边上,停住。
他隔着两百步站了一会儿,然后往里走。
走到门框前头十步,他停下。
他没有看白星,先看那个门框。
“门拆了。”
“拆了。”
“拆得好。”霍迪说。
白星没有说话。
“你在里头待了十五年。”他说。
“十五年。”
“把你关进去的,是外头那些人。”霍迪说,“还有你娘手上那本册子。”
白星看着他。
“册子递了两年。”霍迪说,“人家连船都不派。你娘死了两次,人家替你娘写了一张纸。”
“你娘没死。”白星说。
“她死过。”霍迪说,“岛上的人都记得。”
林子里很静。
鲨星从林子外头挤进来,后头跟着二十个人。
他的手按在枪杆上。
那二十个人站在林边,手里的枪都朝下。
林恩从另一边走过来,走到鲨星身边。
“他一个人。”林恩说。
“他站在那儿。”
“他就是要站在那儿。”林恩说,“他一个人站在这里,我们动手,输的是我们。”
鲨星的手没有离开枪杆。
“他在等我们动手。”林恩说,“你不动,他就白站了。”
鲨星把枪放下了。
霍迪往这边看了一眼。
“你不拦。”
“不拦。”
“上回你带人进了我们的巷子。”霍迪说,“这回你站在外头。”
“回你说话的是她。”林恩说。
霍迪转回白星。
“上回你来了二十几个。”白星说。
“这回我自己来。”
“你要什么。”
“我要你往前走一步。”霍迪说。
“往哪走。”
霍迪抬起脚,往自己脚底下踩了一下。
那个方向是往西。往西是鱼人街。
“往前一步。”他说,“出了这个林子,顺着那条街走到底,就是我们的地方。”
“到了那条巷子里,你就不用回塔。”
白星没有动。
“我不叫你回去。”霍迪说,“岛上的人叫你回去。你娘把你锁了十五年。我叫你往前走。”
“你有多少年没走过那条街。”他说,“你自己数过。”
林子外头的人越来越多。
远处的街面上、房顶上,全是往这边看的人。
有人在后头说了一句话,前头的人跟着传。传到林边的时候,霍迪已经听见了。
他说的话,正在往全岛传。
白星问了一句。
“你为什么不进宫。”
“宫是你的地方。”霍迪说。
“这里也是我的地方。”
“这里是你的。”霍迪说,“宫里是你的,林子里是你的。只有那条巷子不是。”
“你去走一回。”
白星的脚动了。
她往前走了一步。
霍迪没有说话。
她又走了半步。
地上那块石皮,被她踩到了。她抬起脚,把石皮捡起来,放回门框底下的沙里。
“这件事,”白星说,“我娘说。”
“你去问。”
“你在这儿等。”
“我在这儿等。”霍迪说。
他说完,走到林子边上,坐在沙上。
他坐的地方,正对着从街面过来的那条大路。
白星转过身,往回走。
她回宫的时候,是晌午。
大殿里的人都在。
鲨星先说:“她要进鱼人街,我带三十个人。”
“不带。”尼普顿说。
“那是鱼人街。”
“那是鱼人街。”尼普顿说,“三十个人进去,是把那条巷子抬回宫里。”
乙姬从后头走出来。
“老身陪她去。”
林恩站在阶下。
“她一个人去,是鱼人街的事。”他说,“王妃陪她去,是鱼人岛的事。”
“他会让你进去吗。”鲨星问。
“他不是让我们进去。”乙姬说,“他是让我们自己走进去。”
“你要是怕。”
“怕。”乙姬说,“怕也得去。”
十六年前她进那条巷子,是去收名字。
出来的时候背上有一块青。
那块青留了半个月。
尼普顿看着她。
“十六年前那趟,是老身让你去的。”
“是老身自己要去的。”
鲨星在大殿里站了很久。
“娘。”他说。
“嗯。”
“我送你们到巷口。”
“进了巷子,我们的人进不去。”林恩说。
“我知道。”
“里头八百步。”林恩说,“你走完,就是八百步。”
乙姬回屋,从柜子里拿出一本册子。
那是抄本。封皮是旧的。
“你带它做什么。”尼普顿问。
“上回老身没带。”乙姬说,“上回老身只带了一张纸。”
九蛇的船上,女帝没有上岸。
她让桔梗把弓手都叫回舱里。
“本宫的人在巷口站着。”她说,“不进去。”
林子那边,霍迪一直坐着。
天从亮到暗,他一直坐着。
他坐着的时候,一句话也没有说。
从早到晚,没有人听见他再开口。
坐着的时候,他把新衣裳的下摆掖进腰带里。
那件衣裳的袖口,是新的。
宫人把一盏灯递到乙姬手边。
乙姬没有接。
日头到头顶的时候,东墙外的人换了一拨。
早上的走了,中午的来。
有人给他送水,他不接。
鱼人街那边派人来,他挥了挥手,那些人退了回去。
鱼人街今天没有点火把。
巷口今天站着的人比以前多。他们都空着手。
巷口有人小声说了一句话。
“王妃进过那条巷子。”
有个孩子问他娘:“那是谁。”
“新鱼人海贼团的船长。”
“他一个人。”
“一个人。”
罗宾在街上站了一会儿。
“他在做一件他这辈子只做一次的事。”她说。
娜美问她:“她进了那条巷子,会怎么样。”
“不知道。”罗宾说,“没有人这样走过。”
港上的船今天都没有动。船老大站在船头,看着东边那圈林子。
日头偏西的时候,宫里的方向来了一队人。
不是兵,是两个抬着一张矮凳的鱼人,手里还提着一盏灯。
他们把矮凳放在霍迪前头十步远的地方,把灯挂在凳子上,然后走了。
霍迪看了那盏灯很久。
那是硬壳塔里那盏灯。
跑灯的人添了二十年的那一盏。
天黑以后,白星来了。
她不是一个人来的。她后头跟着乙姬、鲨星、林恩,还有十几个提灯的宫人。
霍迪站起来。
“你去问了。”
“问了。”白星说。
“她怎么说。”
白星回头看了一眼乙姬。
乙姬往前走了两步。
“老身陪她去。”乙姬说。
霍迪没有动。
“你说过,一个。”乙姬说,“今天也算一个。老身跟你一样,空着手。”
霍迪看了她很久。
“王妃。”
“嗯。”
“十六年前你进过我们那条巷子。”
“进过。”
“石头砸在你背上,你站住了。”
“站住了。”
霍迪转过身,往鱼人街的方向看。
“明天。”他说,“你们来。”
他说完,往西走了。
他走的时候,那个空着的门框还立在他背后。
白星看着他走。
“娘。”
“嗯。”
“他今天没有带人。”
林恩站在原地,看那盏灯。
跑灯的人添了二十年的那一盏,挂在矮凳上。
视野角落里,系统的字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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