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那天清晨，大殿的早膳第一次摆了两副碗筷。
女帝坐在上首，林恩坐在下首左侧。九蛇没有这个位次，这是昨天才有的。
路飞蹲在门槛上，捧着油纸包吃得满手是渣。那包是昨夜女帝让人送去他屋里的，油纸上还留着一行小字：早膳前不许偷吃。
他偷吃了。
桔梗站在廊下，把头别向了院子。
桑达索尼亚进来回话，看见下首那个人，脚步顿了顿，什么也没说，退了出去。
咋婆婆蹲在殿门口晒太阳，眼皮都没抬：皇帝的灶，二十年头一回温穿。老婆子活了八十岁，头一回见。
吃罢，女帝送他们到崖顶。快船在外港泊着。
路上吃。她说。
路飞举起油纸包：还有半包！
……留着。女帝转身就走。走出十步，头也不回地补了一句：那一包，不许给林恩。
路飞把油纸包揣进怀里，拍了两下。走到门口又折回来，朝女帝咧嘴。
两年没白吃。他说，回头再学两道。
女帝没理他。端茶的手，稳得很。
快船离港。礁石上，玛丽哥鲁德和桑达索尼亚站在老地方，没挥手。船走远了，两个人还在站。
出海第一夜，快船走的是无风带的夜航路。桔梗把舷灯点成两短一长，对面巡岛的哨船回了三短。
灯语。她解释，报平安。夜里这条水路，全靠灯说话。
路飞趴在船舷上看灯，看了半个时辰，看懂了两种，睡着了。
桔梗把他拖进舱里，拿缆绳在他腰上绕了一圈：防止睡着睡着滚下海。九蛇的水手都这么干。
出港那天的事，路飞一直记着。礁石上那两个人影，站到船看不见为止。
他跟桔梗说：九蛇的石头，比别处的硬。
桔梗想了想，说：是站的人硬。
第二夜，水底下有个东西跟了半日。船快它也快，船慢它也慢。
桔梗在船尾撒了一网鱼。它一口叼走半网，沉下去了。
借来的力。桔梗说，得还。
它认识咱们？路飞问。
认识这面帆。桔梗道，两年前送你来的那批里，兴许有它。
第三天，风平。路飞站起来，活动了下手腕。
桔梗姐。他说，想活动活动。
先接三箭。
三支箭，从三个角度来。路飞一步没挪，全接住了，一只手夹两支，嘴里叼一支。
桔梗搭上第四支，停了。
接十箭。她说，站好。
十支箭，一支连一支。路飞没躲。指缝里夹着，掌心里攥着，最后一支，他用牙叼住。
桔梗收弓，看了他很久。
九蛇的箭，二十年来没人接住过十支。她把弓背回身上，你的两年，没白练。
路飞把箭还她，笑了笑，没接话。
接得住十支箭的这只手，没能接住哥哥。这个道理，他现在懂了。
他转身去船头继续坐。桔梗望着他的背影，把弓弦松了半格。船到之前，弦不用绷满。
第四天中午，海面上立起一根绿色的柱子。
亚尔其蔓红树，粗得看不见边，树皮上全是疤结。再近一些，泡泡从海面上冒出来，一串一串，升到半空炸开。泡泡里裹着海的颜色，太阳照进去，一颗一颗都是彩虹。
林恩在船头站了很久。
他见过的海没有一片是这样的。这里的海不吓人，它像在过节。
船靠上外港。围观的泡泡民挤在栈桥边，有人认出了帆影，有人掏出怀里叠得发软的报纸。
三亿的那个随员！有人指着林恩喊。
他脸没画上那么凶啊。
悬赏令的画像，没一个画得像的。另一个说，可那两个字准。在场。
林恩朝人群点了点头，先走了。桔梗殿后，一路的视线黏在她背上，她当没长。
有个小姑娘举着报纸挤过来要签名，被她娘拽走。路飞冲她挥了挥手。
小姑娘举的不是报纸，是一张画像——桑尼号的画像，两年前她照着港口的船画的。
路飞的笑容停了半拍。
敲竹杠bAR开在七号树的树根底下，门脸不大，招牌上画着个叼钱袋的鬼。
店里的墙上挂满了报纸头版，一整面墙，按日期钉。最新那张占的位置最大：钟楼，朝阳，草帽。
老板娘从柜台后直起身。粉发，墨镜，身段没收在裙子里，收在一种走过去会响的从容里。
她的目光先扫桔梗，再扫路飞，最后落在林恩脸上，停了两息。
报纸我看过。她说，罪名那一栏，写得真艺术。
夏基。她自报家门，这店三条规矩：账要还，话要真，人可以欠着。
酒摆上桌。夏基倒了三杯，压低声音。
这三天，香波地来的海贼，比过去一年都多。钟声一出，全世界都知道草帽船长要在这儿拉队伍。看热闹的，递投名状的，等他落单的——全在岛上。
等他落单？桔梗问。
三亿的随员，四亿的船长。夏基转着杯子，这座岛上的悬赏总额，一礼拜涨了两倍。
她的墨镜朝林恩偏了偏。
按规矩，话要真。我只问一句：那天在钟楼上，你上去做什么？
护着他敲完。林恩道。
夏基看了他两息，笑了，给他的杯子续满。
行。这句值一杯。
她收拾杯子时在桔梗桌边停了停：全香波地，没见过背弓背得这么正的。
箭不上弦，背也是正的。桔梗说。
酒没喝完，街上传来锣声。
一号树的方向，一支队伍吹吹打打过来。走在最前头的那个，草帽，红背心，肚子上围一圈假腹肌。腹肌是画的。
假乌索普举着长鼻子面具，假娜美把头发染得橙红发紫。后头跟着二十几个小弟，敲锣的，抬旗的，还有一个专门负责喊大王威武的。
又是这伙人。夏基头都没抬，冒充的。这个月第三回。
假路飞站在广场上叉着腰收钱：过路的，留下买路财！本大爷可是悬赏四亿的草帽路飞！
有小弟凑趣：大王上个月一个打十个！
真路飞从bAR里走出来，站在街心，仰头看他。
看了很久。
假路飞低头，看什么看？交钱！
你根本不像。路飞说。
哪不像？！
肚子。路飞指了指，我的更圆。
围观的人先笑了。假路飞气得一拳抡过来。路飞歪了歪头，一拳递回去。
假路飞从街这头飞到街那头，砸穿一个泡泡，挂在红树的枝杈上，半天没下来。
全场死静。假山治假索隆腿一软，扭头就跑。抬旗的小弟把旗一丢，跟着跑。
剩下一个敲锣的小弟站在原地。他叫波尔，跟了假团三个月，一直当是真的。
他看看树杈上的假大王，再看看街心那位，默默把锣递了过去。递之前，把大王威武最后喊了一遍，声音有点抖。
夏基在bAR门口摇头：这个月第三回，全挂在同一个树杈上。
三人回bAR。夏基刚把新酒摆上桌，柜台边的角落里，有人放下了酒杯。
绿头发。左耳三只坠子。腰上三把刀，刀柄的缠绳磨出了毛边。
三把刀里，一把的缠绳是新的，一眼就是这两年新配的。旧的那两把，护手上的漆磨白了一半。
夏基说，这人三天前就到了。每天来坐半个时辰，喝一杯，走。问他在等谁，他不说。
两年前香波地那一夜，这个人被熊拍上天的时候，林恩还没上岛。他是路飞嘴里出现次数最多的名字之一，也是林恩唯一没见过脸的一个。
索隆端着酒杯站起来，朝路飞抬了抬下巴。
路飞。
……啊。路飞眨了眨眼，索隆！
一个字都没多。
两年的苦修，兄弟的死，钟声，报纸，全都没提。
夏基把两个空杯推过去：先喝酒。别的，坐着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