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航第二天，海上没风。
桅杆上的旗软着，九蛇的主舰走在最前头，桅木上还带着湾里的烟味。
舱里的粥温过三遍。桑达索尼亚端进去，站了一炷香，端出来。
碗是满的。
她把碗搁在门边的木墩上，没摔。下梯的时候，脚步比上船那天轻。
第二天，还是满的。
第三天，碗沿磕出个豁口。她端碗的手抖了一下，站了站，转身把粥倒回锅里，温上。
路飞坐在舱角，背抵着船板，眼睛睁着。衣角攥在手里，攥了三天，褶子进了布里。
喂水，他不喝。喂药，他不咽。桑达索尼亚试过把碗举到他嘴边，举了半刻，胳膊酸了，他眼睛都没眨。
舱门不关。九蛇的人轮班守在门外，谁也不进，谁也不走。
没有人劝。九蛇的人不劝人哭，九蛇的人陪着。
女帝进去过一次。
她在路飞对面坐下，坐了一个时辰，一句话没说。走的时候把外袍解下来，盖在他腿上。
她在的时候看见过那孩子的手。衣角攥得死紧，指节泛白，像还握着一只没能拉住的手。
出门，她跟林恩说了两个字：饿着。
林恩掌心的痂结到第二层。桔梗给他换药，撕纱布的手比练箭的手还稳。
掌心那片燎黑，从虎口铺到腕子。火是从指缝里过去的。差半寸，过去的就是骨头。
骨头没伤。她道，甲上过的火。养一个月，抓弓没碍。
我不抓弓。
你没救回来。桔梗把纱布收紧，这不怪骨头。
她说完就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但你得养。养好了，才谈得上记。
甲板上，旧人盘腿坐在缆桩上，看黑水。
问你个事。他道，罗杰之后，有人到过那个终点吗？
没有。
一个都没有？
一个都没有。
老头点了点头，望着湾外那片黑。
那，还来得及。
他没再问别的。里头二十年，他听惯了不出声的日子。外头的夜太亮，他看了一会，回屋去了。
女帝给他在东厢外头腾了间小屋，离林恩的屋子隔两道门。他白天看海，看桔梗练箭，谁也不扰。
桔梗练箭他看得最久。有一回他看了半下午，箭换了一轮又一轮，他一动没动。
里头二十年，他说，就盼着听一声弦响。
这天夜里，旧人从屋里出来，在廊下站定。
那个孩子，是你两年前预言里的人？
预言准吗。
死人那一段，准。
旧人看着他。半晌，他道：为什么不劝他？
劝有什么用。林恩道，有些路，得人自己走出来。
这话说完，他自己在心里过了一遍。两年前，也是有人这么看着他的。
旧人点了点头，回屋去了。
后半夜，咋婆婆的杖声停在旧人门口。
两个人隔着门说话。声音压得低，一句也漏不出来。
咋婆婆出来的时候，林恩在廊下。她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拄着杖走了。
杖声比来时慢。
第四天傍晚，船进无风带。
码头上，留守的战士列了队，粮船边卸货的力工都直起腰看。女帝踏上码头，扫过下船的人：桑达索尼亚，桔梗，玛丽哥鲁德，咋婆婆，旧人，林恩。
她数完了。
齐了。
守在码头的老官员张了张嘴，没敢接话。谁都看得出来，少了一个。
玛丽哥鲁德下了舷梯，腿一软，扶住缆桩。她全程在船上。湾里那三天，她一箭没放，看完了全程。
姐姐。她小声说，粥，一直在温。
女帝了一声，往前走。
路飞是自己走下来的。
他抱着衣角跟着前头的兵走，谁也不看。往王宫去的路两边站满了人，没人出声。两年里顿顿抢肉吃的那个年轻人，一路都没抬头。
上台阶绊了一下，玛丽哥鲁德伸手去扶，他躲开了。
他自己走完了那道坡。坡顶回身，朝海看了一眼。鲸旗离开的方向，已经空了。
当夜，王宫给他腾了东厢最好的屋子。七菜一汤送进去，原样端出来。
女帝听完回禀，说了两个字：温着。
厨下的灶就没熄过。灶上坐着一口小锅，火苗压得低低的。岛上的规矩，皇帝说温着，锅就得温到人肯吃为止。
第二天，原样。
第三天夜里，看屋的弓手打了个盹。就这一盹的工夫，窗户开了。
全岛的灯亮起来的时候，路飞已经进了禁林。
弓手要追，咋婆婆拄着杖拦在林缘。
搜什么。她道，他跟那条蛇过了上百招，进出上百趟，哪趟也没折过。这林子里能护住他的，就它了。
她回头看了眼黑漆漆的林子，摆手散了人，只留林恩一个。
你眼睛长，你看一眼。她道，看完就走，别惊他。
林恩在林缘外站定，心网铺进去。
蛇窝深处，阿蟒盘成一圈，把路飞围在当中。那孩子靠着蛇的肚腹睡着了，眉头锁着，手里攥着那片衣角。
心网收回来的时候，里头飘出半声呓语，含混的，只听清一个字。
哥。
阿蟒的头立着，朝林口望。
它二十年没让活人靠着肚子睡过。
林恩收了心网。
女帝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他身后。她朝林子里看，看不见什么，就那么看着。
两年前，她道，这孩子摔进本宫的浴场，砸碎了一面墙。
本宫要杀他，你拦了。
本宫谢他救了九蛇的将来，你猜的。
她转过身，往回走。披风上落满了露水。
这一次，本宫什么都做不了。
咋婆婆拄着杖站在她身后半步，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这岛上能安慰人的话，本来就不多。
林恩在林缘外站到天亮。
天边泛白的时候，海平线上多了一小片帆。
桔梗立在崖口，弓拉满，又放平。她朝下喊：船小，独桅，吃水深。没旗。船头站着一个，蓝的，高得不像话。
林恩眯起眼。
那个身量，他见过。鱼人岛的海崖上，一根钓竿甩进黑水，钓的是这片海里最沉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