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海底别圃后,众人循旧路回到天寰岛。
传送阵尚须候上半日,周平安便与炽云分头逛了逛坊市。三女去看符材,他则沿散摊慢慢走着,青衣布履,气息尽敛,与来往修士没什么分别。
行到一处药摊前,他停住了。
一个炼气青年跪坐在摊后,手里攥着玉盒,脸色涨得通红。
“孟执事,这株火纹参明明有三百年药龄……”
“药气都散了,还谈什么三百年?”
对面的结丹管事伸出手,按住盒沿。
“五十块灵石,我替你收了,省得你再拿去害人。”
周围摊主纷纷低头,竟无人接话。
……
“先把根上的封灵散抖净,再论药气。”
一个平和声音忽然响起。
孟执事手指一顿。
周平安已走到摊前,目光落在参根上。
那层细灰,是方才管事验药时亲手洒上的。药气被封住,自然显得萎靡。
“阁下看错了。”
孟执事脸色一沉,祭出一柄短刃,便要削去那截带灰的参根。
刃光才起,一缕青气已经绕了上去。
周平安只抬指点了一下。
三寸寒芒,骤然停在半空。
孟执事暗催法诀,短刃纹丝不动。他再提法力,丹田中金丹一震,额头冷汗顿时流了下来。
那是他温养多年的法宝,此刻连刃尾灵光都被一点点压回。青衣人的手指却依旧平稳,袖边一角,也不曾被他的法力掀动。
周平安没有看他,只伸出两指,将参根上的细灰轻轻拂去。
一股温润药香随之散开,三道淡紫火纹,清清楚楚显在根须之间。
旁边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真是三百年火纹参!”
……
孟执事脸上血色退尽,终于弯下了腰。
“元婴前辈,晚辈……”
话未说完,坊市巡阵灵光一闪,一道遁光落在街心。
近年轮驻天寰的元婴供奉匆匆赶来,看见那张青衣面孔,脚步猛地一停。
他年轻时,宗门下发的那幅画像,至今仍记得清楚。
“晚辈拜见青木道君!”
长街忽然静了。
原本还在看热闹的筑基修士,手中玉扇僵在半空。几个摊主先是一怔,随即忙不迭收起身前法器,躬身低首。
青木道君。
化神!
孟执事双膝一软,直接跪了下去。
几个筑基老修连腰间储物袋都不敢再碰。平日只在大事祭礼才露面的元婴供奉,此时站在街心,竟连头都不敢抬。
……
周平安松开青气,短刃落地,发出一声轻响。
“把这里的账查清。该退的灵石,该还的药材,都还回去。”
元婴供奉立即应下。
炽云恰在此时走来,扫过玉盒与地上短刃,已经明白大半。
“本宗治下出了这种事,此事我来过问。”
那供奉再见炽云,腰又低了几分。
周平安便不再多说,取起那株参,向仍怔着的炼气青年问道:
“这一株,本座买来作种。换你一枚上品筑基丹,如何?”
他念头一动,从商城买下的丹药便收入小瓶,放到摊上。
青年看着丹瓶,手抖得几乎捧不住。
“愿、愿意!晚辈愿意!”
等他回过神,青衣人已经走远。
街上众修看向他,眼中的怜悯,早已尽数换成了羡慕。
青年将丹瓶紧紧收入怀中,向那道远去的身影郑重叩首。方才还以为今日难逃一场灾祸,此刻再抬头,长街尽头,竟仿佛多出了一条自己从未敢想的路。
……
当天,坊中几家铺子的旧账都被翻了出来。
周平安却已乘传送阵回了太初城,再与众人分作两批,经翠微古台返回玉衡。
两女凝婴之事,他没有耽搁。
回峰前,先到商栈取过新到的器物,却不想玄机与长庚都等在楼上。
一人白须垂胸,一人青袍端坐,面前棋局尚未下完。
“可算回来了。”
玄机抬头笑道。
“听说你去赴三十年前的种桃之约,老夫便想着,多少该留一个尝尝。”
……
苏糖取出玉匣,将带回的青灵桃放上石案,随后与沈寒酥去楼下核看闭关所需。
周平安在两位老修之间坐下。
玄机拿起一枚桃,望了片刻,忽然笑了。
“老夫结丹那年,也种过一株。后来移回山门,栽在藏经阁后头,至今还在。”
“多少年了?”长庚问。
“两千多年。”
玄机咬了一口桃,语气平常。
“当年替老夫扶树的弟子,画像如今也供在阁中,后辈们见了,要恭恭敬敬叫一声祖师。”
长庚抚须点头。
“这滋味,老夫懂。”
……
他取出一本边角磨损的旧册,翻到一处火候图。
“此书的司徒道友,后来也被我那界的器院奉为一代宗师。一千四百年前,老夫与他守过一炉新器。”
“书上只写,三日器成。”
他指着页角,眼里却有了笑意。
“没写他急着改火,烧掉过两回袖子。第二回还是借老夫的袍子遮着,才肯出门见弟子。”
玄机听罢,忍不住大笑。
周平安也笑了,端起茶,听二人说起那些早已成了古谱、古碑的旧人旧事。
在旁人眼中高不可攀的前贤,到了这两位口中,竟都有年轻时的窘态,也有一炉一诀熬出来的岁月。
……
长庚合上旧册,忽然打量起周平安。
“老夫两千九百余岁,玄机道友年岁还要长些。咱们这位青木道友,却连老夫窖里一坛酒的年头都没熬到。”
玄机笑着落下一子。
“酒可不会替你开界、寻经。如今同坐这里,论年纪有什么用?”
长庚点头,神色也认真起来。
“正是。老夫近来参《玄元归一经》,有几处元气与神意相合的变化,还想请道友一同看看。”
玄机捻须道:“从前总想着,将宗门的事一件件安排好。如今多了三百年,到了这边,老夫才发觉,这修行的心思,竟又同当年一样了。”
长庚笑着拈起一枚棋子。
“那便好好往前修。老夫那坛酒,还等着到了炼虚,拿出来请二位。”
周平安接过他递来的玉简。
“那便别只顾着下棋。”
……
三人的声音渐渐低了。
玄机拂尘一卷,将案边气息笼住。几缕淡白元气悬在棋盘上方,与长庚引出的一线灵光缓缓相应。
周平安看过,指尖青气一转,点在两股气机将散未散之处。
玄机目光一凝,随即将其中一段灵路改过。
片刻后,三人竟各自取出了记事玉简。
楼下掌柜送茶上来,只见几位道君围着一方棋盘,时而沉思,时而相视而笑。
他轻轻放下茶,连脚步都不敢放重,退到楼口时,才悄悄吐出一口气。
……
临别,玄机取出两枚护神符,递给周平安。
“听说两位道友将要凝婴。老夫昔年护过几次关,这两枚符,拿去添一重护持。”
长庚也将青梧峰几处供灵器路的校核记录交来。
“都已验过,尽可安心用。”
周平安一一收下,拱手谢过。
回到青梧峰时,日光正越过泉桥。
苏糖与沈寒酥各自取出早已备好的丹瓶,在静室前停住,回头望向他。
周平安将护神符分别交到她们手中,笑着点头。
“去吧。本座在外面。”
两扇石门先后合拢。
山腰云气缓缓上升,青岚护山阵隐入云海,峰中两处独立的聚灵禁制,终于同时亮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