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平安将探天旧录铺满了石案。
一幅幅星图被神识点亮,银色航线穿过重重罡风,最终都止于同一片空白。
其中最旧的一卷,边角已经磨损,末尾只有八个字。
“界外无引,不可再进。”
这些年,他与长庚参对功法,也听过几次探天旧事。如今将记录从头看过,才知道那些星舟曾离出路如此之近。
他们已经找到界壁薄弱处,却没有另一端的接引。即便冒险破界,也不知将落向何处。
周平安指尖停在那片空白上,半晌,忽然笑了。
旁人找不到界外落脚处,他却有。
……
商城光幕在识海中展开。
他按旧录所记的界壁情形,逐一查看阵器说明,最后选中了一套定界双盘。
三千六百万下品灵石。
双盘同炼,内有相应的引界禁纹,附带护灵阵旗、供灵基座及布设法诀。只要将两盘分别安置于两界,各自留下所在界印,校准界气,便能循彼此禁纹架起短暂界桥。
没有安放过阵盘的地方,仍旧去不得。
周平安将护持人数、供灵用量与布设要求看完,又确认肉身与元神俱在护灵禁制之内,直接买下。
两面青铜圆盘落入掌中,盘沿各有十二瓣莲纹,一明一暗,仿佛隔着掌心遥遥呼应。
他将旧录卷起。
这条路,值得开。
……
与三女交代过后,周平安独自经玉衡古台返回翠微峰。
山中正逢晴日,泉水穿过松根,落进潭中。
他刚走出后山,风隼便从半空俯冲下来,绕着肩头连转三圈,最后落在他臂上,用喙轻啄储物戒。
潭边的碧水龟原本还卧着,见状立刻探头,四爪齐动,爬得比平日快了一倍。
周平安看得失笑,取出备着的灵食,一份抛向空中,一份放在龟前。
“一个都没忘。”
等两宠安静下来,他才召来天峰,在古台之外另选一处坚实石坪。
依照法诀,青铜主盘沉入基座,十二面护灵旗分立四周。
这套新阵自有供灵与护灵禁制,与原先通往玉衡的灰白古台各行其法。天峰按他留下的阵图守住石坪,他则带着副盘,再次催动商城穿越符。
……
观星台上,长庚正在翻阅一卷经书。
见周平安来访,他收起玉简,正要说起近来参研所得,却见对方将青铜副盘放在案上。
“这回,先不论经。”
周平安轻轻一拍盘沿。
十二瓣莲纹次第亮起。
“我想请道友去界外走一趟。”
长庚伸向茶盏的手,停住了。
……
半个时辰后,玄翼巡天舟升入高天。
旧录中最后一段航线,正一点点在舟前展开。山河退入云下,天色由碧蓝转为幽深,远处浮现一片极淡的琉璃光晕。
那便是此界界壁在特定方位显露的灵光。
长庚站在舟首,指向其下一座旧探天石台。
“当年便从那里出发。舟中带足了灵石,连返航的余量也算得清楚,唯独不知道,界外该往何处去。”
周平安循着他所指望去。
石台悬在云顶,旧阵仍在运转,几具巡检小傀沿轨行走,逐段察看护罩。
两人落舟于台。
长庚取来历次测得的界气记录,周平安展开配套阵图,将副盘安在石台中央。
这处旧台经历过数百次测验,界气最为平稳,正适合落盘。
布阵不须他们另造禁纹,但阵旗方位、护罩间隙与供灵基座,都须照图落准。
布置进行到一半,台外罡风忽然转急,厚重护罩上泛起层层波纹,尚未固定的阵旗也随之一颤。
周平安袖中青光一闪,青元镇灵印已悬在副盘之上。
浑厚法力徐徐注入,垂落的印光稳住基座,十二面阵旗重新绷直。长庚趁势压下铜扣,将供灵灵路接续。
待风势过去,周平安收印,气息依旧平稳。
长庚看了他一眼,笑道:“道友这几年的功夫,都落在实处了。”
直到次日,两人才将最后一处灵力回路接通。
十二枚上品灵石嵌入基座,青铜盘沿亮起细密清光,随即沉稳下来。
长庚俯身看了许久,又抬头望向界壁。
昔年困住几代修士的那片天穹,仍在那里。
如今,脚下终于多了一处回应。
……
约好试阵次序,周平安依旧独自催符,返回翠微峰此次出发的位置。
他来到新设石坪,将主盘供灵补足,依法引动禁纹。
起初,只有一声低鸣。
片刻之后,另一道回响沿着盘心传来,两盘的莲纹终于相应。
周平安抬手,十二面阵旗同时扬起。
石坪中央,一线青光自下而上缓缓展开,凝成丈许高的门户。门内光色流转,最深处渐渐显出一角陌生石台。
长庚就站在那一端。
山风从门侧掠过,到了护灵光幕前,便被稳稳隔住。
周平安先放出一只试阵木鹤。
木鹤穿门而去,落在长庚掌中。长庚验过鹤身上的留影与护灵符,又将它送回。
往返两次,符纹俱全,所留影像也无缺损。
周平安再逐处检查盘中灵力消耗,确认与法诀相合,才向门内抬手。
“长庚道友,请。”
……
长庚走到门前。
隔着清光,他能看见另一端的古松,也能看见松下负手而立的青衣修士。
他曾以为,自己的余生会尽数用在那座观星台上。
守着此界最后一点化神传承,看着星舟一次次升空,再一次次回来。
而今寿元添了三百载,前路也摆在眼前。
长庚抚平袖口,一步踏出。
护灵莲纹从脚下升起,眼前星光一晃,再落定时,鼻端已经多了一缕松木清香。
他站在翠微峰的石坪上,久久没有说话。
身后界门缓缓合拢。
旧录上那片空白,终于有了落脚处。
周平安将一枚副令交给长庚,告知开阵、收阵之法。此后往返旧界,仍可循这双盘所定的路,不必舍下观星台与门下后辈。
周平安收起阵令,笑道:“这里是我的洞府。道友若不急着歇脚,还有一处地方,我想带你看看。”
长庚转过身。
“玉衡?”
“玉衡。”
……
灰白古台上,银莲护灵光将二人笼住。
周平安依法引来木行元气,催动早已修通的那条旧路。天峰守在供灵法盘前,看着两道身影渐渐没入清光。
再睁眼,已是天衍灵界。
长庚走出接引殿,脚步忽然停了。
远处,数座浮峰悬在晨霞之中,飞瀑垂落千丈,瀑底尚未入地,便散作一条横空云河。
有人御剑从云河上掠过,也有人骑鹤缓缓而行。
更远处,一道遁光越过山巅,牵动周遭天地元气,宛如长虹饮海。那一瞬显露的气机,竟让他温养多年的元神本能地收敛起来。
“炼虚修士。”周平安道。
长庚望着长虹消失的方向,忽然运起了功法。
一缕天地元气顺着婴息归入体内,远比旧界充盈,也远比玉简中那些字句真切。
他闭目片刻,再睁眼时,眼底已有明亮光彩。
“原来,真能走到这里。”
殿外,苏糖三人正沿云桥迎来。
周平安抬手相招,又侧身让开半步。
“走吧。先去安顿,明日我带道友去看此城的炼虚经录。”
长庚将袖中那卷翻看多年的旧经收好,随他踏上云桥。
桥下云海翻涌,前方群峰之间,一轮朝阳正在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