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继续往前走。
街市的喧嚣渐渐被甩在身后,灯火却未曾稀疏。穿过一道石牌坊,眼前豁然开朗——一条长河横穿仙城,将整座城的倒影都收进了水里。
河面上漂着花灯,一盏挨着一盏,密密匝匝地铺了大半条河。
莲花的、锦鲤的、八角宫灯式样的,烛火在薄薄的灯纸里微微跳动,把整条河映成了一条流动的光带。几座石桥横跨两岸,桥上站满了看灯的人,影子倒映在水中,与花灯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真哪个是幻。
河边摆了一溜小摊,卖的正是这些河灯。周平安走过去问了一句,一盏一枚灵晶。
灵晶这东西,说白了就是开采灵石矿时剩下的边角料。产量太大,弃之又可惜,久而久之便在凡人和低阶修士之间流通起来。修为稍高一些的修士身上根本不会带这种东西,嫌占地方。
周平安在袖里乾坤中翻了半天,还真没找到灵晶。他正打算用一枚灵石买一盏,找零就不要了。旁边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大锅,你也在想家里人吗?”
他回头。
说话的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女,穿一件半旧的素色衣裙,修为在炼气三层,站在花灯摊旁,手里还空着,像是犹豫了许久还没挑好。她的脸被河面上的灯光映得忽明忽暗,眼睛却亮得很,亮得藏不住什么东西。
周平安看着她,忽然明白过来。
她刚才也在人群里,看见他看烟花的样子了。
“对。”他没有否认,声音平静,“想他们了。”
或许是因为对方是个陌生人,这一句承认反倒比平日里来得轻易。
少女的眼睛眨了眨,像是找到了什么可以抓住的东西。
“你也是一个人来这里的吗?我也是。”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我也想我爹娘了。”
她又看了周平安一眼,像是确认这个人不会嘲笑她,才继续说道:
“这座城一点都不好。到处都是人,可没有一个认识的。”
周平安没有说话。
他想起自己刚到天元仙城的时候,也是这样。满街都是人,却没有一个能说话的。洞府很大,却比牢笼还闷。
后来他遇到了苏糖和沈寒酥,日子才有了些动静。
可这个少女没有“苏糖”,也没有“沈寒酥”。
“是啊。”周平安轻声说,“这座城一点都不好。”
少女转过头来看他,有些意外。
她以为他会说些宽慰的话,比如“习惯了就好了”,或者“修仙之人当断尘缘”,这些她早就听腻了。可他没有。他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旁边,说了一句和她一模一样的话。
就这一句,少女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她飞快地别过脸去,假装在看河里的花灯。
周平安也没再开口。他把那枚早已捏在手里的灵石搁在摊上,对摊主说:“来两盏。”
摊主是个中年汉子,一看见灵石,眼睛都亮了。这可是灵石,不是灵晶。灵晶那玩意儿说白了就是碎石头渣子,一块灵石能换多少灵晶他心里门清,而且城里的灵石兑换铺子从不接待凡人,他就是想换也摸不着门路。这一枚灵石到手,赚大了。
可他还没来得及伸手去接,旁边的少女先急了。
“大锅,你拿灵石买这个太亏了!”
她一把按住周平安的手腕,另一只手已经从自己荷包里摸出两枚灵晶,飞快地塞到摊主手里。摊主嘴角抽了抽,看看灵晶又看看那枚灵石,满脸写着不甘心,到底还是没说什么,悻悻收下了。
周平安低头看了看自己被按住的手腕,又看了看少女那副护犊子似的表情,没有坚持。由她吧。大不了回头找个由头,把这枚灵石给她就是。灵石这东西,以前他或许还缺,现在嘛——他还真不缺。
“大锅,你自己挑。”
少女收回手,指了指满摊的花灯。
“好。”
少女弯下腰,在一堆花灯里挑挑拣拣,最后选中了一盏锦鲤样式的,捧在手里左右端详,满意地点了点头。周平安没挑,随手拿了一盏最普通的莲花灯。
两人走到河边,少女使用火焰术,将自己的灯点燃,还顺便点了周平安的。
然后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将锦鲤灯放进水里,看着它晃了两晃,然后顺着水流慢慢漂远。周平安也弯下腰,把莲花灯推了出去。两盏灯一前一后,汇入了满河的光影之中。
“大锅,”少女蹲在河边,望着越漂越远的花灯,声音轻轻的,“你说它们会漂到哪里去啊?”
周平安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
“漂不了多远,”他说,“这灯纸薄,灯芯也不经烧,没出这条河道就烧干净了。”
少女转过头,瞪了他一眼。
“大锅,你真的很不会说话。”
周平安被她瞪得有些莫名其妙。
其实她也只是在找一个可以多聊一会儿的理由,毕竟自从来到这座仙城,周围的修士嫌她修为低。
周平安沉默了一下,然后撩起袍角,也在河边的石阶上坐了下来。
“不过,”他说,“烧干净了也好。烧干净了,就顺着烟上天了。”
少女愣了愣,随即噗嗤一声笑出来:“你刚才还说它们出不了河道呢,现在又说能上天,你这人怎么一会儿一个说法。”
周平安没解释。
他只是觉得,看花灯烧成灰和看花灯飘到天边,总归是后者听起来好受一点。
少女笑完了,没有再追问。她抱着膝盖坐在石阶上,河面上的灯光把她的脸映得忽明忽暗,眼里还残留着之前没褪尽的水光。
“你叫什么名字,为什么来这里?”
周平安见少女有些伤心,不由的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