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惨白的灯管微微嗡鸣，冷白的光线顺着门缝缓缓淌进病房，刺鼻的消毒水寒气混着屋内压抑哽咽的哭声缠作一团，沉甸甸压在每一寸空气里。
胡芸溪轻轻推开虚掩的房门，侧身引着云糯糯、陆屿与姜行宇三人踏入屋内，病房内的景象猝不及防映入眼帘，胡芸溪只觉得周遭的一切都停止了，她的眼里只有那一人。
云糯糯伸手扯了一下他的衣角，她身形一震，这才回过神。
那是妹妹吗？
真的是妹妹？
明明找寻了十几年，可真正看到那小小的身影时。
她又胆怯，不敢上前。
她回过头，看向眼眶通红的父母，放轻了微微发颤的声音，缓缓开口。
“爸，妈，这三位是玄清观的道长。也是我的朋友。”
病床上，陈桂枝孤零零的躺在上面。眼睛鼓得很大，像是看见了一个不可思议的东西。
嘴巴一直在动，却说不出任何话。
手指颤巍巍的指向胡云玲。
“啊———啊————”破碎凄厉的气音从她喉间挤出，嘶哑扭曲，令人头皮发麻。
“妈，你怎么样，我去喊医生。”
胡平靖说完，看了一眼胡芸玲，他虽然也想去抱一抱小女儿，可，母亲看着有一些严重。
终归会有时间的，不管是人是鬼。
都是我的女儿。
他转头去拉门把手，可是，还是打不开。
明明小溪就是打开门进来的呀。
可，为什么两次我都出不去。
胡芸溪轻轻的走向胡胡芸玲，从母亲的怀里接过她，将她环抱在怀里。
妹妹她的身形永远停留在五岁的那年，只是脸上却无半点血色，通体肌肤遍布深浅交错的青紫色淤痕。一双漆黑的眼眸蒙着层层化不开的幽暗死寂，澄澈童真彻底湮灭，只剩无边无际的寒凉与荒芜。
一缕缕浓稠如墨的怨煞黑气，如同活过来的阴冷烟絮，丝丝缕缕缠绕在她小小的肩头、四肢，黑气翻涌盘旋，隐隐间还能听见极轻极细、似哭似嚎的阴恻恻呜咽声。
好冷，好刺骨，可胡芸溪没有松手。
而是将她抱得更紧。
她真的，真的，很想她。
胡芸溪的眼泪顺着眼角滑落，滴落到胡胡芸玲的魂体上。温热的泪水触碰到阴寒魂魄的瞬间，瞬间化作一缕白气消散无踪。
胡芸玲愣在原地，呆在胡芸溪的怀抱中，一动也不敢动。
此刻的云糯糯等三人，面对如此的情形，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安慰她。
相见既要别离。
今日短暂重逢温情脉脉，来日终究难逃别离。这份刻骨的团圆，从一开始就注定短暂易碎。
良久，胡芸玲缓缓退出姐姐的怀抱，一双空洞无神的黑眸凝着泛红落泪的胡芸溪，僵硬冰凉的小手缓缓抬起，笨拙又轻柔地，一点点拂去她脸颊的泪痕。
常年郁结怨气、未曾开口说话的嗓子早已僵化沙哑，她咬字断续模糊，嗓音细碎微弱，带着孩童独有的软糯，又掺着亡魂彻骨的寒凉：“姐……姐，不……不哭……”
字字稚拙，句句温柔。
受尽世间极致苦楚与恶意的孩子，到最后，最先惦记的，还是安抚落泪的姐姐。
这一句残缺笨拙的安慰，成了压垮胡芸溪心底防线的最后一根稻草。
她猛地直起身，泛红的眼眸死死盯住病床上动弹不得、满眼惊惧的陈桂枝，声音颤抖，却裹挟着滔天怒意。
“你为什么要害死她！”
“她才五岁！那么乖巧！”
“她还是你的亲孙女啊！你怎么忍心！”
突如其来的指控，让一旁的胡平靖与苏慧浑身一震，夫妻二人满脸错愕，难以置信地看向情绪失控的胡芸溪。
苏慧快步上前，死死攥住女儿颤抖的手腕，通红的眼眶写满茫然与崩溃，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小溪，你说什么？什么意思？是……是她害了小玲？”
胡芸溪紧闭双眼，喉头滚动，心如刀割，最终重重颔首，默认了所有残酷的真相。
“怎么会……怎么会这样……”苏慧喃喃自语，身形摇摇欲坠。
其实，她和丈夫都知道，十几年来杳无音讯。
他们也是做好了小女儿已经不在世上的心理准备。
可她万万没想到，他们居然和罪魁祸首一起生活了十几年。
胡平靖浑身气血翻涌，气得浑身剧烈颤抖，胸膛剧烈起伏，厉声沉喝：“小溪！这种话不要乱讲。”
话音未落，一道阴冷稚嫩、带着无尽怨毒的声响骤然响起。
站在一旁的胡芸玲缓缓抬起僵直的手指，死死对准病床之上的陈玲枝，漆黑的眼底翻涌着滔天恨意与血色戾气，一字一顿，字字泣血：“是……是她……害死我……”
胡平靖浑身冰凉，如坠万丈冰窟，十几年的执念与期盼，顷刻间碎得彻底，只剩彻骨的悲凉与愤怒席卷全身。
病房里的阴气骤然狂暴翻涌，四周的寒霜飞速蔓延，墙壁、床沿、仪器表面尽数覆上一层阴冷白霜，那若有若无的孩童哭声骤然凄厉拔高，萦绕在耳边，阴森诡谲。
云糯糯上前一步，小小的身子立于众人中央，澄澈的眼眸看透陈年因果，轻声缓缓道出当年尘封的残酷真相。
寥寥数语，还原了当年老人重男轻女、私心作祟，想要儿子儿媳生个孙子。
将自己的亲孙女交给邪修，最终导致胡芸玲被炼化而死、怨念缠身的全部过往。
真相大白于世，病房死寂无声，只剩阴风冷冽呜咽穿梭。
胡平靖胸腔怒火焚心，大步上前，盯着动弹不得、满脸惊恐的母亲，眼底是积压半生的愤怒、失望与恨意。
陈桂枝昔日的慈祥温和尽数褪去，只剩无尽的恐惧。死亡的阴影死死笼罩着她，泪水混杂冷汗疯狂滚落，浑浊的眼珠里满是极致的忏悔与求生欲。
她拼命挣扎，喉咙里嗬嗬作响，用尽最后力气乞求：“平靖……我错了……妈真的知道错了……求求你们救救我……我不想死……我真的不想死……”
她的忏悔从来不是愧疚害死亲孙女，只是恐惧即将到来的死亡。
胡芸溪静静伫立原地，唇瓣反复张合，万千话语堵在喉头，最终尽数沉默。憎恨、不甘、心疼交织缠绕，让她无言以对。
她缓缓转头，看向周身黑气翻涌、满身疮痍的妹妹，轻轻攥住她冰凉刺骨的小手，眼眶再度泛红，一遍遍地低声致歉，温柔又酸涩：“小玲，对不起，是姐姐不好，是我们没能护住你，让你小小年纪，独自承受了这么多黑暗、这么多痛苦。”
胡平靖伫立原地，心口被万般情绪狠狠撕扯，五味杂陈。
气吗？
他气！气她自私偏执，执迷不悟，藏恶十几年，欺瞒所有人！
恨吗？
他恨！恨她狠心歹毒，残害亲孙女，毁了小女儿一生，毁了他的家！
是她，葬送了他原本幸福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