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吼叫传过来的时候,周长青后背猛地绷紧了。
他在山里打了大半辈子猎,什么野兽都见识过一些。
刚才那个动静,又沉又闷,末尾还拖着一股沙哑的颤音,绝不是寻常马鹿能发出来的。
赵满仓已经把枪端了起来。
“长青,啥东西?”
周长青盯着东边那片老柞林,缓缓吐出三个字。
“黑瞎子。”
“啥?”
赵满仓差点没把眼珠子瞪出来。
“这大冬天的,熊不都钻窝里睡觉了么?”
“钻窝也能让人惊醒。”
周长青握紧枪托。
“刚才那两声枪响不对劲。冯老三他们兴许碰上麻烦了。”
贺卫东朝东边望了一眼。
那里隔着一道山梁,林子里什么都看不清。
“过去看看?”
周长青没有立即点头。
山里碰上熊可不是闹着玩的。尤其这个时节,若真有黑瞎子被人从冬窝里惊出来,谁也说不准它会做什么。
他们三个人距离枪响的地方还有一段路,贸然闯过去,弄不好不但帮不上忙,还得把自己搭进去。
“先别往林子里钻,顺着这条石梁往高处走,看看能不能瞧见人。”
周长青将苍牙的牵绳收短了一些。
灰狗似乎也察觉到不对,鼻尖朝东边连抽了几下,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声。
赵满仓看它那模样,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你说冯老三那帮人,好端端的不追鹿,咋还招惹上黑瞎子了?”
“你问我,我问谁去?”
贺卫东从他旁边经过。
“腿脚麻利点儿,真有人出事,咱们也好有个照应。”
三个人没再说笑。
东边的老柞林离他们不算特别远,可山里没有直路。沿着石梁绕过一处断坡,足足走了一刻多钟,才看见下方那片被雪盖得严严实实的林地。
还没走到坡口,前方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老三!老三!”
有人一边跑一边喊。
紧接着,一个穿灰棉袄的年轻汉子从林子里钻了出来,脸上满是汗,帽子都跑歪了。
他抬头看见周长青三人,先是一愣,随即像见了救星似的扑过来。
“你们有枪!太好了!”
周长青认出他是冯老三队伍里的人。
“出啥事了?”
“熊!下头有头大黑熊!”
年轻汉子喘得上气不接下气。
“老四让它堵在石坡上了!我们不敢过去,冯三哥叫我出来找人!”
赵满仓倒吸一口凉气。
“真让长青说中了!”
周长青把人扶稳。
“先把话说清楚。熊在哪儿?老四受伤没有?”
“熊在倒松树底下,老四在上头的石坡上,隔着十来步!人倒还站着,就是手里那杆枪掉下去了。”
“冯老三呢?”
“在对面守着。那熊不肯走,刚才还朝我们扑过一回!”
周长青听完,眉头反倒皱得更紧。
“熊就在倒松树底下?”
“对!”
“它是从那儿钻出来的?”
年轻汉子愣了一下。
“你咋知道?”
周长青心里顿时有了数。
八成真让他们撞上熊窝了。
这东西不是专门追着人跑,而是原本就藏在倒松树底下,被枪声和附近的动静惊了出来。
若是这样,最要紧的便不是逞能打熊,而是赶紧把人从它附近弄出来。
“带路。”
周长青说着,又叫住准备撒腿往前跑的赵满仓。
“别急。到地方先看清楚,谁也别乱开枪。”
年轻汉子赶紧领路。
周长青三人顺着林子往里走,没过多久,便闻见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雪地上散着凌乱的鹿蹄印。
有几处雪被刨得翻了过来,旁边还留下了一道长长的拖痕,显然有什么东西曾在这里挣扎。
再往里,树枝折断的痕迹越来越多。
一棵两人合抱不过来的老柞树旁边,积雪上竟印着几枚硕大的熊掌印。
赵满仓蹲下来比划了一下,脸色变了。
“这玩意儿可不小。”
周长青看了一眼。
熊掌印陷得很深,爪痕也清楚,绝不是寻常的小黑熊。
“少说也是头成年熊。”
他朝几个人招招手。
“都靠着山坡走,别往沟底下去。”
又往前走了几十步,前面终于传来了冯老三的声音。
“老四!你别动!”
“我没动!”
“那你就给我老实待着!”
周长青拨开一片挡路的榛柴,终于看清了前面的情形。
下方是一道不算宽的石沟。
沟里横着一棵倒了不知多少年的老松树,粗大的树根翻在外面,底下露出一个黑洞洞的土窝。
一头黑熊正站在倒木旁边。
那熊浑身黑毛,肩背厚实,脑袋大得吓人。它身上沾着雪,鼻尖却湿漉漉的,正不断朝前方抽动。
离它十几步远的石坡上,冯老三队里那个叫老四的高个汉子背贴着岩壁,连动都不敢动。
他脚下是一条结冰的窄石沿,再往前便是斜坡。
而他的猎枪,正掉在下方一块石头旁边。
冯老三站在另一侧,手里端着枪,脸色难看得厉害。
“长青?”
看见来人,他明显松了口气。
“你咋过来了?”
“听见动静,过来看看。”
周长青没有往前走。
“熊出来多久了?”
“有一阵了。老四想从上头绕出去,结果让它堵在那儿。”
“你们碰着熊窝了?”
冯老三嘴角抽了一下。
“别提了。”
原来他们先前追的那群马鹿钻进老柞林以后,冯老三便领着两个人摸了进来。
本来没打算硬追,只想先看看鹿群朝哪边去了。
谁知道走到这片倒木坡,竟然真瞧见了那头大公鹿。
那东西正在乱石间喘气,身上带着些血,显然先前便受过伤。
冯老三怕它跑远,趁着有机会开了一枪。
谁知道枪刚响,鹿还没倒,倒木底下便轰地钻出来一头黑熊。
熊被惊醒以后,先朝鹿扑了一下,随后又被老四慌乱间的动静引了过去。
冯老三不得不开了第二枪。
那一枪没打着熊,却把它彻底惹毛了。
老四慌忙往石坡上退,脚下一滑,猎枪掉了下去,人也被堵在了石沿上。
“那鹿呢?”赵满仓忍不住问。
冯老三朝倒木后头努了努嘴。
“让熊堵那儿了。”
周长青抬眼望去。
只见老松树根旁边,隐约露着一截灰褐色的鹿腿。
积雪里还有一道鲜红的血迹。
他顿时明白了。
那头大公鹿恐怕受了伤,慌不择路跑到熊窝跟前。熊被惊醒,又有猎物送到嘴边,自然不会轻易离开。
“别再往前逼它。”
周长青低声说道。
“熊现在没追老四,是因为它不愿离开那棵倒木太远。咱们得从上头把人带回来。”
冯老三抬头看了看。
“上头能过?”
“我先去瞧瞧。”
周长青转头看向贺卫东。
“卫东,你跟我走上头。满仓,把苍牙看住,谁都别放狗过去。”
赵满仓立即点头。
“知道。”
他把苍牙牵到身边,找了棵粗松树站住。
周长青和贺卫东则沿着山坡往上绕。
石坡并不高,却陡得厉害。
雪底下全是松动的碎石,一脚踩不稳便容易滑出去。
贺卫东先找了处露出地面的岩石,用木棍探了探旁边的雪,确认能踩,这才朝周长青招手。
“这边!”
两个人慢慢绕到老四上方。
到了这里,周长青才发现,老四并不是完全无路可走。
他背后的岩壁上方,还有一条窄窄的石坎。
只是那石坎被雪盖着,从下面根本瞧不出来。
若是有人从上头接应,老四完全可以贴着岩壁往回绕。
“老四!”
周长青压低声音喊了一句。
石坡上的汉子抬起头。
看见周长青,他眼睛顿时亮了。
“周兄弟!”
“别扯嗓子。”
周长青指了指他身后的石壁。
“你左手边有道石坎,慢慢往那边挪。先看脚下,别急着跑。”
老四往旁边瞧了一眼。
“那边能走?”
“我在上头看过,能通到这边。你只要别踩外头那层浮雪就行。”
老四咬咬牙,慢慢转过身。
他个头高,身上又穿得厚实,挪起来相当费劲。
才走出一步,脚下便滚落几粒石子。
叮叮当当。
声音不大。
可下面那头黑熊,竟然猛地抬起了脑袋。
周长青心里一紧。
“别动!”
老四立刻僵在原地。
黑熊鼻子抽动几下,慢慢转过身,朝石坡方向望了过来。
它先是低低哼了一声。
随后前爪往地上一拍,猛地朝坡下逼近几步。
“卧槽!”
赵满仓在远处看得头皮发麻。
那东西一动起来,比他想象的快得多。
别看身子笨重,踩着雪往前冲时,竟然带起一大片雪沫子。
冯老三已经重新把枪端了起来。
“老三,别开枪!”
周长青立刻喊住他。
“老四就在上头,你这一枪真把熊惹上来,他往哪儿跑?”
冯老三咬紧牙关。
枪端了半晌,到底没扣扳机。
黑熊往前冲了一小段,停在坡下。
它昂起脑袋,朝上头喷出一股白气,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吼声。
老四的腿都快软了。
周长青死死盯着下面。
好在黑熊并没有继续往上扑。
它在原地站了片刻,又慢慢退回倒木旁边,低下头去嗅那头受伤的马鹿。
周长青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老四,接着走。”
这回老四不敢再犹豫。
他扶着石壁,一步一步往左边挪。
贺卫东已经沿着上头的石坎走到接应的位置。
“再过来一点!”
“脚踩那块露出来的石头,别踩雪!”
老四伸手抓住一根从石缝里长出来的松树根,身子慢慢往上移。
就在这时,脚下的旧石块突然松了。
哗啦!
碎石顺着坡面滚下去。
老四整个人猛地往后一仰。
“啊!”
贺卫东眼疾手快,一把攥住他的棉袄肩头。
可老四个头太大,这一拽反倒带得他自己往前一倾。
周长青赶紧扑过去,死死扯住贺卫东后背的衣服。
三个人在石坎上晃了一下。
老四的半只脚已经悬在外头。
“抓住树根!”
周长青吼了一声。
老四慌忙伸手,终于抱住旁边那根粗松树根。
贺卫东趁机把他往上一拽。
几个人跌跌撞撞,终于滚到后面一块较宽的石台上。
老四趴在那里,喘得跟拉风箱似的。
“娘啊……”
他声音都在抖。
“我还以为今天得交代这儿了。”
贺卫东靠着岩壁,胳膊酸得直发麻。
“你小子可真沉!”
“我……我回去请你喝酒。”
“少扯这个,先起来!”
周长青已经听见下面传来的动静。
刚才那阵碎石落下去,又把黑熊惊动了。
它抬着脑袋,在倒木旁边来回走了几步,忽然用前爪狠狠拍了一下地上的东西。
雪花四溅。
紧接着,一声凄厉的鹿叫从下面传了出来。
周长青心里一沉。
那头大公鹿还没死。
可它已经没有机会再逃。
几个人从石台后面绕出去,终于和冯老三他们汇合。
冯老三看见老四平安回来,连忙上前扶住他。
“伤着没有?”
“腿扭了一下,胳膊也疼。”
“骨头呢?”
“不知道,应该没断。”
冯老三上下看了看,发现老四能活动胳膊,腿也还能勉强踩地,这才松了口气。
紧接着,他突然伸手,在老四后脑勺上狠狠拍了一巴掌。
“你他娘的是不是傻?”
老四被拍得一缩脖子。
“我……”
“我叫你撤回来,你逞什么能?一头鹿值多少钱,把你命搭进去就值当了?”
老四低着脑袋,不敢吭声。
冯老三骂完,胸口仍旧起伏得厉害。
过了一阵,他才扭头看向周长青三人。
“长青,今儿多亏你们。”
“先别说这个,赶紧离开这地方。”
周长青朝下面望了一眼。
黑熊已经完全占住了倒木旁边那片雪地。
它正低着头撕扯猎物,不时抬起脑袋,朝四周张望。
“再待下去,谁知道它会不会又冲过来。”
冯老三点了点头。
他最后看了一眼下面的大公鹿。
隔着一段距离,仍能看见那副粗壮的鹿角。
为了这头鹿,他带着几个人跑了好几天,连大木拖都提前准备好了。
如今眼瞅着猎物近在眼前,却只能让黑熊占着。
说不心疼,那是假的。
赵满仓显然也瞧出来了。
“冯叔,那鹿……”
“不要了。”
冯老三这三个字说得相当干脆。
赵满仓一愣。
“真不要了?”
“你想要?”
冯老三转头看他。
“那你下去跟黑瞎子商量,让它分你半扇肉。”
赵满仓顿时闭嘴。
冯老三苦笑了一声。
“猎物再值钱,也得有命拿回去。今天老四没折在这儿,就算捡着便宜了。”
周长青听完,心里反倒对这人多了几分认可。
追了几天的大货,说不要就不要,确实不是谁都能舍得。
但山里讨生活,最怕的就是让贪心蒙住眼。
有些东西,明知道不该碰,还非要伸手,那才真是给自己找死路。
几个人没有再耽误。
冯老三搀着老四,周长青和贺卫东走在侧面照应。赵满仓牵着苍牙,始终留心后头的动静。
直到离开老柞林,众人才彻底松了口气。
走上老采木道以后,冯老三忽然停了下来。
“长青。”
“咋了?”
“你们明天准备往外运货?”
“有这个打算。”
“几百斤肉?”
“差不多。”
冯老三点点头,回头看了眼一瘸一拐的老四。
“我这边也得回去一趟。老四伤成这样,留在山里不方便。咱那副大木拖本来就是为拉重货准备的,眼下鹿没了,正好空出来。”
赵满仓顿时抬起头。
“冯叔,您的意思是……”
“明天两边搭个伙。”
冯老三看着周长青。
“你们帮我把老四送到外头能接人的地方,我那副大木拖借你们装肉。老采木道怎么走,你们熟,咱的人负责拉车。”
周长青没有马上答应。
他算了算两边的人手和货物,又看向老四。
这人虽然能走,可一条腿明显不敢使劲,靠自己翻山越岭肯定不行。
若是两队搭伙,确实省事不少。
不过其中有件事得先说清楚。
“冯叔,您的大木拖能装多少,咱们得先过一遍。老采木道那处急弯雪底下有坑,今天一百多斤的东西过去都不轻松。真装上几百斤,可不能硬拖。”
冯老三看着他,忽然笑了。
“这话我爱听。”
“怎么?”
“我就怕碰上那种见了车便想往死里装的。”
冯老三伸手拍了拍身旁的大木拖。
“这东西是我的家当,弄坏了我也心疼。明天咱们先把老四和轻货送出去,摸准了坡口,再分批运重的。”
周长青点了点头。
“那就这么定。”
两人握了握手。
赵满仓在旁边听得高兴。
原本还愁着几百斤肉怎么往外拉,如今多了一副结实的大木拖,人手也多了几个,总算能松快些。
不过他刚想开口说话,苍牙忽然扯了一下绳子。
周长青回头看去。
灰狗正站在老采木道旁边,鼻尖朝着西面的林子,不停抽动。
它没叫。
只是在原地慢慢转了个圈,又抬头朝山风吹来的方向望去。
周长青顺着看了一眼。
风比先前大了。
远处山梁上的松枝被吹得来回摆动,积雪簌簌往下落。
天边那层原本还透着些亮光的云,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压得很低。
他伸手接住一片飘下来的雪花。
随后又是一片。
冯老三也抬起了头。
“又要下雪?”
周长青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怕是不小。”
梁守义那头还留着一批猎物,他们三人也有几百斤肉压在营地里。
原先以为老采木道探通了,运输便有了着落。
可若是今晚再来一场大雪,今天好不容易清出来的旧车辙和坡口,很可能又要被盖住。
更何况那头黑熊已经出了冬窝。
周长青抬头望着天色,正准备催大家赶紧回营地,走在前面的冯老三却突然停下。
“坏了!”
赵满仓问:“又咋了?”
冯老三脸色有些不对。
“咱出门的时候,鹿血沾了一路。”
他回头望向东边那片逐渐模糊的老柞林。
“那黑瞎子要是真没回窝,往后顺着这道血味儿摸过来……”
周长青也停住了脚步。
他们的营地,正好就在这条老采木道的南边。
那里不只有人。
还有一架子冻肉。
而今夜的雪,已经开始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