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棵碗口粗的小柞树猛地往旁边一歪。
积雪簌簌落下,树后紧跟着传来一声沉闷的哼叫。
赵满仓把枪端起来,枪托刚挨上肩膀,周长青便伸手碰了碰他的胳膊。
“先别开。”
“我还没瞅见东西呢。”赵满仓盯着前面的灌木,“听这动静,个头怕是不小。”
“你看左边。”
贺卫东已经蹲下身,朝坡下指了指。
那边有一道浅沟,里头长满了榛柴。几根枯枝不停晃动,偶尔还能瞧见黑乎乎的影子。
不止一头野猪。
周长青仔细辨认了一阵,发现左边那几头都不大,约莫百来斤上下,正在树根底下拱食。
而右边撞树的那头,离它们足有几十步远。
那家伙终于从树后露出了半边身子。
赵满仓瞧了一眼,嘴巴便张开了。
“娘的,这得多大?”
一头黑褐色的大公猪站在老柞树下,肩背隆得老高,脖子又粗又短,身上的硬鬃沾满了雪。尤其那颗脑袋,宽得跟小磨盘似的。
最扎眼的还是它嘴边那两颗獠牙。
右边那颗又长又弯,左边却只剩下一截断茬。
“独牙。”贺卫东轻声道。
周长青也瞧清楚了。
这东西少说有两百五六十斤,兴许还不止。
山里这种上了年纪的公猪,往往比成群活动的半大猪难对付得多。皮厚肉沉是一回事,关键是受过惊吓,走山路熟,轻易不肯把自己放在险处。
眼前这头尤其特别。
左边獠牙断了,肩上还有一道老长的疤,光看那副模样,就知道不是个省油的灯。
“这家伙要能弄到手,咱这一趟就算没白来。”赵满仓舔了舔嘴唇。
“先看看地形。”
周长青把目光从野猪身上移开。
大公猪所在的位置靠着一片乱石,往北是陡坡,往南则有道不宽的沟口。
他们站在上风侧的边缘,再往前走,风便会顺坡往下灌。
一旦让野猪闻见人味,别说开枪,恐怕连第二眼都看不着。
贺卫东也发现了。
“咱这个位置不好。真让它钻进石头缝,想找都费劲。”
“我去右边瞧瞧。”
赵满仓刚想迈步,周长青便拦住了他。
“别过去。你一动,风就把味儿送下去了。”
赵满仓停下,望了眼坡口,又看看大公猪。
“那就这么干等着?”
“等它自己动。”
周长青靠住身后的老树,把枪口放低。
“它总不能一下午都在那棵树底下刨食。”
赵满仓没再争。
前头那头受伤野猪扑出来的事,他还记着。眼下这头独牙更大,真要在密林里撞个正着,谁都不好受。
三个人找好遮挡,耐着性子观察。
苍牙一直伏在周长青旁边。
它今天有点反常。
那几头半大野猪就在坡下拱食,动静不小,它却只朝那边瞧了一眼,随后便把鼻尖转向右侧的乱石沟。
周长青轻轻摸了摸它的背。
“闻着啥了?”
苍牙耳朵一动,没有叫。
又过了一阵,老公猪终于离开树根。
它慢慢走到一块青石旁边,先在石头上蹭了几下身子,又用嘴筒子拱开一层雪,露出底下发黑的枯叶。
赵满仓眼睛一亮。
“它动了。”
周长青早就重新举起了枪。
只是那头猪始终半个身子藏在树后,想从这个角度打中要害并不容易。
突然,坡下几头半大猪同时抬起头。
其中一头哼叫了两声,扭头就往榛柴里钻。
老公猪也停住了。
它抬起大脑袋,朝他们所在的山坡嗅了嗅。
周长青心头一紧。
风变了。
先前从右边吹来的冷风,不知什么时候绕过山嘴,开始朝坡下打旋。
“坏了。”
几乎就在他说话的同时,老公猪猛地转身。
厚重的身子撞开一片灌木,直奔北侧的乱石沟。
周长青没有开枪。
那地方枝条太密,连猪身子都瞧不完整,贸然打过去,多半白费一颗子弹。
赵满仓气得拍了下树干。
“眼瞅着就在跟前,让它跑了!”
贺卫东倒没跟着懊恼。
他盯着野猪消失的位置,忽然问了一句:“长青,你瞧它刚才跑的方向,是不是有些不对?”
周长青也正想着这个。
几头半大猪全往南边去了,独牙却朝北跑。
北边看着乱石多,走起来难,偏偏这老公猪毫不犹豫。
“那边兴许有它常走的道。”
“我也是这么寻思的。”贺卫东说道,“它那身板,真要钻进密榛柴,比咱们还费劲。可刚才跑得一点没犹豫,像是知道从哪儿能过去。”
赵满仓把枪背回肩上。
“那咱过去看看?”
“先把爬犁安置好。”
周长青望了眼渐渐偏西的日头。
“这猪不能硬追。咱们刚到石槽子,对地形不熟,别让它领着咱们满山跑。”
几个人退回老马道边。
赵满仓找了处平坦地方,把爬犁拖到背风的树后,又用绳子捆好上头的猎物。
他干活利索,不一会儿便收拾停当。
等周长青和贺卫东带着苍牙沿坡口过来,赵满仓已经拎起斧头,把前面几根碍事的倒枝清出了一条小道。
“从这儿过,省得踩那片乱石。”
周长青低头瞧了瞧。
原本斜插在雪地里的树枝被挪到一旁,底下露出一段结实的冻土。
“你倒是会找地方。”
“那当然。”赵满仓咧嘴,“打不着猪,路总得会走吧。”
贺卫东在旁边乐了。
“你小子现在是跟爬犁过上了。”
“少扯淡,等真打着那头大的,你俩谁都别想偷懒。”
几个人沿着先前发现的猪踪往北摸。
苍牙走在前面,鼻子几乎贴着雪地。
到了乱石沟外头,它却突然停住。
地上足有三四串野猪留下的脚印,有新有旧,交错在一块儿。大公猪的蹄印本来就宽,踩过的地方还翻起不少雪,肉眼看过去,根本分不清哪串才是刚才留下的。
赵满仓蹲下瞧了半天。
“这下可热闹了,满地都是猪蹄子。”
贺卫东拨开一处印子上的浮雪。
“这串是旧的。里头都冻硬了。”
他又往前找了几步,很快发现两枚边缘清楚的新印。
“长青,这边。”
周长青走过去一看,点了点头。
确实是刚留下不久的。
可往前十几步,脚印便钻进一大片石头中间。
石头上没有积雪,根本看不出野猪从哪儿经过。
苍牙在这里转了两圈。
它先朝左边闻了闻,随后又折回来,沿着一块大青石走到右侧。
周长青没有催它。
这几天训练苍牙,他已经摸出些门道。
这狗嗅觉好,但性子倔,越催越容易只顾着往前跑。
这回它却十分沉得住气。
闻不到的时候,就回头重新找,偶尔停下来抬起鼻尖,朝风里嗅上几下。
终于,苍牙在一道窄石缝前停住了。
它低头闻了几下,忽然沿着石缝往上走。
贺卫东跟过去,拨开压在石头旁边的积雪。
“有毛!”
石缝边缘,竟挂着几根黑硬的猪鬃。
周长青拿起来瞧了瞧。
“就是这头。”
那头大公猪身架宽,钻过这种窄缝,难免会蹭到身上的毛。
赵满仓抬头看向石缝后面。
“从这儿翻上去,岂不是绕到咱们刚才那处坡口背后了?”
周长青心里猛地一动。
他往高处走了几步,站在石头上往南望。
果然。
这道乱石沟看似是条死路,实际里头有个回弯。顺着石缝翻过一道低坡,后面便是一片背风的老林子。
那头大公猪压根儿没打算朝远处跑。
它只是借着乱石甩开动静,绕回了另一片林子。
“好家伙。”贺卫东也看明白了,“这是走熟了。”
“先别往里钻。”
周长青叫住正准备翻石头的赵满仓。
“你俩瞧那边。”
石缝右侧有一棵老松,松树后面是一道斜坡。坡上散着几块大石,石头之间的雪被踩得很硬。
其中两处,还留着老公猪蹭过的泥印。
赵满仓看了一会儿,突然明白了。
“它不止今天从这儿走。”
“嗯。”
周长青把草图取出来,借着树干在上头添了几笔。
“这条道比刚才那片柞树林重要。”
老公猪今天跑了没抓着,不算什么大事。
要紧的是,它把自己平时藏身的一条路露了出来。
有这条路,以后再寻它,就不用像没头苍蝇一样满林子碰运气。
可周长青仍然不打算就此收手。
看看天色,距离日落还有一个多时辰。
沿着这道山梁查看一圈,时间还来得及。
几个人绕到石缝上方。
坡后果然是一片老林子,树木长得稀疏,积雪也没有外头深。
周长青刚走出没多远,便发现前方一棵老柞树的树皮被蹭掉了好大一片。
树干上沾着黑泥。
下面还有些新鲜的拱痕。
“它常在这儿待着。”
赵满仓刚说完,苍牙忽然绷紧身子。
灰狗的耳朵直直竖起来,身上的毛也跟着立了几分。
周长青立刻收住牵绳。
“卫东,往后退两步。”
贺卫东一听,便知道不对劲。
他没有多问,转身退到一棵粗松树后面。
赵满仓也寻了棵老树靠住。
就在这时,前方不远处的倒木后面,突然传来一阵沉重的喘气声。
周长青心头一跳。
这声音太近了。
不过二十来步!
他慢慢侧过身,从树干旁边望出去。
只见那截倒木后头,一团黑乎乎的东西正伏在雪里。
大脑袋,厚肩膀,嘴边露出半截发黄的断牙。
独牙老公猪!
这畜生竟没跑远,而是钻到自己的老窝里歇着去了。
赵满仓看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这距离要是开枪,按理说正合适。
可偏偏那头猪卧在倒木后面,只露出脑袋和半个肩膀,前头还有乱枝挡着。
周长青慢慢调整位置。
就在他刚露出小半个身子的时候,大公猪猛地抬起头。
一双小眼睛正好撞上他的目光。
人和猪隔着二十来步,对上了眼。
坏了!
周长青心里刚闪过这个念头,那头老公猪已经从雪窝里爬了起来。
没有半点犹豫。
它猛地撞开面前的枯枝,朝着周长青所在的方向冲来!
“长青!”
赵满仓失声喊了出来。
周长青却没有乱。
他背后便是一棵两人才能合抱的老松树,左右还有几棵大树挡着,根本没必要跟野猪拼腿脚。
他紧紧靠住树干,眼睛盯住那道越来越近的黑影。
十几步。
那头老公猪浑身硬鬃炸起,粗壮的前腿蹬得雪花四溅。
周长青没有朝它正面硬打。
就在野猪冲到前头一棵矮树旁边时,他借着粗树遮挡,向侧面挪出半步。
老公猪来势太猛,前头又有树挡着,只能猛地一偏身子。
就在这一瞬,厚实的侧肩终于露了出来。
枪响了。
砰!
老公猪猛地栽了个跟头,半个身子撞在树干上,震得积雪劈头盖脸落下来。
赵满仓刚想叫好,那东西竟然又挣扎着爬起了前半身。
左侧肩头已经见了血。
周长青刚重新稳住身子,贺卫东已经从侧后方举枪。
他等那头猪离开周长青的射线,才抓住空当补了一枪。
野猪身子猛地一震,前腿跪进雪里。
可还没等三个人松口气,它竟又撑了起来,拖着受伤的身子,一头扎进了旁边的乱石沟!
“这都没倒?”
赵满仓看得头皮发麻。
贺卫东也皱起眉。
两枪打过去,那家伙还跑得动,真不愧是头老猪。
周长青没有急着追。
他摸了摸苍牙的脑袋,发现灰狗浑身绷得紧紧的,喉咙里却始终没有乱叫。
“好样的。”
周长青轻轻说了一句。
这回要不是苍牙提前察觉,他未必能有时间找到那棵合适的大树。
而要是苍牙刚才挣开牵绳扑出去,局面更得乱成一团。
他抬头望着野猪逃走的方向,心里已经有了数。
那头老公猪左肩挨了枪,后面又中一枪,绝不可能跟先前一样跑得利索。
只是不能因为它受了伤,就掉以轻心。
三个人没有马上追。
先在原地等了一阵,确认沟里已经没有动静,周长青才带着苍牙过去查看。
野猪留下的血迹很明显。
沿着乱石沟往下,雪地上隔几步便有一片红。
赵满仓瞧着松了口气。
“这下好找了。”
“不一定。”
贺卫东蹲下拨开一处血迹。
“你看,它跑到这里,脚印突然浅了不少,前头那段还是往下坡去的。真要一口气冲到沟底,咱们还得下去找。”
周长青也觉得有些不对。
他抬起头,仔细瞧着两侧的山坡。
这道沟很窄,左边乱石多,右边却有几棵倒下的老松树。
按理说,受伤的野猪应该顺着沟底跑,省劲。
可苍牙沿着血迹走到一处大石头前,忽然停下了。
它抬头嗅了嗅,竟然没继续往沟里走,而是转头朝右侧的坡上闻去。
周长青顺着它的方向望了一眼。
右边的坡并不陡。
只是雪很厚,表面看不出有什么特别。
贺卫东也发现了苍牙的反应。
“长青,你这狗咋不往前走了?”
周长青没回答。
他慢慢走到坡边,拿树枝拨开一处积雪。
雪底下露出一枚深深的蹄印。
旁边还有几滴血。
周长青眼睛一亮。
“这家伙又折回去了!”
赵满仓一愣。
“啥?”
“它到这儿就上了坡,压根儿没往沟底跑。”
周长青望向右侧那片密林,忍不住笑了一声。
“倒真是个难缠的老东西。”
苍牙已经重新找准气味,沿着坡边慢慢往前走。
三个人跟在后头,谁也没敢大意。
可走出几十步以后,周长青忽然停下。
他抬手示意两人别动,侧耳听了一阵。
远处林子里,隐隐传来另一种声音。
像是有人踩着积雪,正在朝这边走。
紧接着,一条猎犬忽然叫了两声。
那声音和苍牙完全不同。
贺卫东抬起头,脸色微微变了。
“是梁守义他们?”
周长青没有回答。
因为就在这时,苍牙猛地绷直身体,朝前头一片倒木低低吼了一声。
周长青顺着看去。
倒木后面,一团巨大的黑影正慢慢挪动。
那头独牙公猪居然还没倒下。
而它前头不远处,已经隐约能瞧见几个人影。
有人正从林子另一侧过来。
周长青脸色一变,立刻扯着嗓子喊了起来。
“前头有人没有!”
“有伤猪!别往林子里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