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牙的低吼声不大，却让周长青心里猛地一紧。
他没有急着回头，而是先把牵绳收短，让苍牙贴在自己腿边，这才慢慢转过身。
十几步外，两棵矮松之间，站着一条灰黄色的影子。
是狼！
那狼个头不算特别大，身上的冬毛却厚实，四条腿细长，耳朵直直竖着，一双泛黄的眼睛正盯着周长青。
双方隔着一片积雪，谁也没有动。
周长青握着牵绳的手紧了紧。
他今天只是去韩有田家看狗，压根没想着进山，身上别说猎枪，连把趁手的柴刀都没带。
真要是跟这东西撞上，多少有些麻烦。
不过周长青很快稳住了心神。
这狼虽然盯着他，耳朵却不时转动，显然也在留意周围的动静。
再看看雪地里露出的那条野猪腿，他心里已经明白了七八分。
这头野猪多半是狼弄死的。
自己领着苍牙闯过来，正好撞上了人家的猎物。
“苍牙，别动。”
周长青压低声音，轻轻扯住牵绳。
苍牙背上的毛已经竖起来了，喉咙里不断发出低沉的呜声，可它没有往前扑，只是将前腿微微分开，身体绷得紧紧的。
这让周长青稍稍松了口气。
要是换成一条没见过世面的愣头狗，瞧见狼就叫着往前冲，他这会儿恐怕已经被拖进林子了。
眼前这条狼也没有主动扑上来的意思。
它往旁边挪了两步，鼻尖微微抬起，似乎在辨认周长青和苍牙的气味。
周长青趁机朝野猪那边扫了一眼。
雪地上不止有一串狼脚印。
靠近灌木的地方，还有另一道浅一些的脚印，被后来落下的碎雪盖住了大半。
至少两条狼。
想到这里，他立刻打消了靠近查看的念头。
单独碰上一条狼，凭他的经验还能应付，可眼下林子里究竟藏着几条，谁也说不准。
更何况苍牙才刚到手。
这狗虽然有胆量，可到底还没跟自己磨合过，真遇上危险，能不能听令都是两回事。
犯不着为了半头野猪，把自己和狗都搭进去。
周长青慢慢往后退了一步。
那条狼没有跟上来，只是将脑袋转向了雪地里的野猪。
他又退了几步，始终没有把后背完全露给对方。
直到身后出现一棵碗口粗的老松树，周长青才伸手折下一截枯枝，握在手里。
枯枝不算结实，真要打起来没多大用处，至少能让他手里有点东西。
“走。”
他低声招呼苍牙，带着狗缓缓退出林边。
灰狼始终站在原处。
等双方拉开几十步的距离，周长青才加快脚步，沿着原路往屯子里走。
苍牙回头看了好几次，却一直没有挣脱牵绳。
周长青低头看了它一眼，心里不禁多了几分喜欢。
这狗是真有点意思。
刚才若不是它提前察觉到后面的动静，自己只顾着查看那头野猪，弄不好就要吃个大亏。
光凭这一点，今天这十块钱就没白花。
不过周长青也没敢大意。
一直走出矮松林，看到前头熟悉的村道，他才真正松了口气。
他回头望了一眼。
那条灰狼已经不见了。
只有一片被风吹动的松枝，时不时往下抖落积雪。
……
周长青没有直接回家，而是重新去了韩有田的院子。
韩有田正蹲在柴垛旁边修木头狗槽，见他这么快回来，还以为出了什么事。
“咋又回来了？灰崽不听话？”
“不是狗的事。”
周长青进了院，先把苍牙拴在木桩旁边，随后将刚才在村北林边的遭遇说了一遍。
韩有田听到有狼，手里的木锉顿时停了。
“你确定是狼？”
“错不了，耳朵、嘴脸和走路的架势都对得上。雪地里还有脚印，不止一条。”
韩有田皱起眉头。
“这可怪了。那片林子离屯子这么近，往年偶尔能看见狼脚印，可白天撞见活狼的时候不多。”
“我瞧着它们弄死了一头野猪，可能还没来得及吃完。”
周长青顿了顿，又说道：“韩叔，我想回去把枪拿上，咱们再找两个人过去看看。狼都到了村边，得跟大伙说一声，别让孩子往那片林子里跑。”
韩有田点点头。
“这事不能马虎。”
他起身把木锉放好，又补了一句：“先去找满仓他们，人齐了再过去。你那条狗先留我这儿，别带过去冒险。”
周长青却看了苍牙一眼。
“韩叔，我想带它去。”
“带它？”
“它能提前闻见狼的动静，兴许用得上。不过我不撒绳子，也不让它往前冲。”
韩有田想了想，倒也没再反对。
猎犬总得见世面。
而且苍牙今天的表现，已经让他心里有了几分底。
两人分头忙活起来。
周长青先回家取枪，又叫上赵满仓和贺卫东。
韩有田则去找了生产队长，把村北发现狼的事情告诉他，让人招呼各家看好牲口，暂时别让孩子单独往林边去。
等几个人重新碰头，已经过了晌午。
赵满仓肩上背着猎枪，听完前因后果，脸上倒没有多少害怕，反而有些跃跃欲试。
“狼崽子都摸到屯子边上了？这要是真有两三条，咱可不能让它们在这儿安窝。”
贺卫东瞪了他一眼。
“少说两句。你当狼跟兔子一样，站那儿等你打？”
“我就是那么一说。”
赵满仓嘿嘿笑了笑，随即又看向苍牙。
“长青，这就是韩叔让你看的那条狗？”
“嗯，叫苍牙。”
“好家伙，长得可真精神！”
赵满仓蹲下身，刚想摸摸狗头，苍牙却往后退了半步，抬眼盯着他。
赵满仓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
“嘿，还挺有脾气。”
韩有田笑道：“这小子认生，跟人熟了就好了。你别上来就摸它脑袋，先让它认认你的味儿。”
赵满仓听劝，收回手，又仔细打量了两眼。
“瞧这肩膀，这腿，往后长成了，指定是条好狗。”
周长青没接话，只把牵绳重新检查了一遍。
狗好不好，不能只看模样。
进了山，才知道真本事。
几个人收拾妥当，便沿着村北的小路重新进了林子。
这回周长青走在最前面。
苍牙跟在他身侧，牵绳始终保持着一点余量。
韩有田负责留意后方，贺卫东和赵满仓则分别照看两边。
临近发现野猪的地方，周长青抬手示意众人放慢脚步。
“先别过去。”
他蹲下来，扒开地上的一层浮雪。
雪面上留下了几枚清晰的爪印。
脚掌狭长，前头几道爪痕很深。
周长青又沿着脚印往前看了看。
两串狼踪在这里交汇，其中一串脚印较大，另一串稍小。
“大的一条在这儿停过，小的从灌木后面绕过去了。”
韩有田也蹲下来瞧。
“嗯，步子挺直，不像屯里的野狗乱跑。”
周长青点点头。
“而且脚印边缘还没怎么被雪填上，走过去没多久。”
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都收起了说笑的心思。
野兽这东西，碰不见是一回事，真要碰见了，又是另一回事。
尤其冬天雪厚，人在林子里跑不快，万一让狼从侧面摸过来，稍有大意就容易出事。
周长青仔细听了一会儿。
林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松枝的沙沙声。
苍牙却突然抬起头，鼻尖朝着东北方向嗅了嗅。
它往前迈了一步，又停下，回头望向周长青。
周长青顺着它指的方向看去。
那边正是野猪所在的位置。
“还在附近。”
他说着，把苍牙拉到身边，又示意赵满仓绕到左侧那棵大树后面。
几个人借着树干遮挡，慢慢往前靠近。
等走到二十来步远的地方，终于看清了雪地里的情况。
那头野猪不大，估摸着也就百斤上下，整个身子侧倒在一处浅沟里。
一条后腿露在外头，身上的鬃毛被撕扯得乱七八糟，腹部已经被咬开，雪地上到处都是翻出来的泥土和血迹。
而在野猪旁边，果然还有一条狼。
那狼正低头撕咬猎物，听见林子里的响动，猛地抬起头。
周长青一眼就认出来了。
正是刚才与自己对上的那条灰狼。
它看见几个人，没有立刻逃跑，反倒往旁边退了两步，嘴角微微咧开，露出一排尖牙。
贺卫东低声道：“别急着开枪，看看还有没有别的。”
周长青已经看向另一侧。
果然，雪沟后头的灌木微微晃动，一条体型稍小的狼从里头探出半截身子。
两条！
赵满仓握紧枪，压低声音问：“打不打？”
周长青没有立即回答。
这里离村不算远，背后却是一片乱石坡。
如果开枪惊动了狼，没打中要害，受伤的狼乱窜起来，比完整的狼还麻烦。
他先看了看风向。
风从北面吹过来，正好把几个人的气味送向雪沟。
灰狼显然已经闻见了。
它低吼一声，身子慢慢后退，似乎随时准备钻进灌木。
“韩叔，你带苍牙往后退点，别让它挣绳子。”
韩有田立刻接过牵绳。
苍牙虽然盯着前方，却没有乱叫，只是胸口不断起伏，显然也知道那边的东西不好惹。
周长青靠着一棵树，慢慢举起猎枪。
没有急着扣扳机。
灰狼往前走了两步，忽然停在野猪旁边，低头叼住一块撕下来的肉。
就在它转身准备离开的时候，另一条狼先窜进了后面的灌木。
灰狼也跟着动了。
周长青的枪口顺势追过去，等那狼的身子从灌木旁边完全露出，才猛地扣下扳机。
“砰！”
枪声在林子里炸开。
灰狼身子一歪，扑倒在雪地上，挣扎着往前爬了两步，随即没了动静。
另一条狼受惊之后，转眼便消失在树丛里。
赵满仓端着枪想追，被周长青抬手拦住。
“别追！”
“那条跑了！”
“我看见了。它往乱石坡那头去了，咱们不熟悉底下的雪沟，犯不着跟它硬追。”
赵满仓停下脚步，瞧着远处晃动的松枝，最终还是收了枪。
“成，听你的。”
几个人没有马上靠近。
等了一阵，确定周围没有新的动静，周长青才带着大伙慢慢过去。
灰狼倒在雪地里，已经不动了。
韩有田先检查了一下，确认没有危险，这才笑着说道：“长青，你这枪法还真是越来越稳当了。”
“运气也占了一半。”
周长青笑了笑。
他没有因此得意。
真要说起来，这回几个人准备充分，又占了风向和地形的便宜。
换成自己一个人空着手过来，情况就完全不同了。
赵满仓看着那条狼，伸手比划了一下。
“这家伙个头还真不小，皮子也挺厚实。就是刚才那枪打过去，不知道有没有伤着好地方。”
贺卫东蹲下看了看。
“还成，伤在身子上，没把背毛打烂。回去好好剥，说不定还能收拾出一张像样的皮子。”
周长青点点头。
“先把东西带回去。那头野猪也得看看，肉已经让狼糟蹋了不少，能不能留得住，还得仔细检查。”
几个人忙活起来。
野猪被咬坏的地方比想象中还多，肚腹一片狼藉，血已经在雪里冻住。
韩有田看了看，不禁摇头。
“可惜了，这么肥的一头猪。”
“是可惜，不过让狼咬成这样，先别想着卖肉。”
周长青掀开猪身上的鬃毛，仔细检查了一番。
他倒不至于为了这点肉就冒险。
毕竟野猪身上本来就可能带病，又被狼咬得不轻，真要处理不好，吃出毛病来，多少钱都不值当。
最后几个人商量了一下，决定先把野猪拖回生产队，请懂行的人检查，不合适的就不留，绝不直接拿去卖。
至于那张狼皮，倒还有些价值。
虽说卖不了多少钱，但好歹也是实打实的收获。
最重要的是，村边少了一条经常出没的狼，大伙心里也能踏实些。
等几个人把东西收拾妥当，太阳已经开始往西落了。
周长青牵着苍牙走在前面。
灰狗刚才始终没有扑出去，此刻闻着雪地里的血腥味，倒是显得格外兴奋，时不时想凑近闻一闻。
周长青轻轻拉住它，拍了拍狗头。
“今天表现不错，回家给你添顿肉。”
苍牙抬头看了他一眼，尾巴轻轻摆了摆。
韩有田走在旁边，瞧见这一幕，忍不住笑了。
“长青，我现在倒真觉得，这狗给你是给对了。”
“韩叔放心，我肯定好好带。”
“那就成。”
韩有田顿了顿，又说道：“不过你别光顾着高兴。这狼平常最会避人，今儿能摸到村边弄野猪，往后还得留神。”
周长青点点头。
“回去先跟队长说一声，让大伙这阵子少往村北林子跑。”
几个人一路说着话，终于看见了靠山屯的屋顶。
村口有几个孩子正在玩雪，瞧见他们拖着东西回来，立刻围了上来。
“长青哥！你们打着狼了？”
“这么大一条！”
“快去叫人！”
孩子们兴奋地往村里跑。
没一会儿，便有不少村民从院里出来。
韩有田被几个熟人围住，问东问西，连赵满仓都跟着眉飞色舞地讲起刚才的经过。
周长青没急着掺和。
他先将苍牙牵回家，给它倒了一盆温水，又弄了些熟肉拌在杂粮饭里。
苍牙低头闻了闻，便大口吃起来。
王桂芝站在旁边，瞧着这条浑身灰黑、背上带银毛的大狗，越看越稀罕。
“这狗看着就精神，眼睛跟别的狗都不一样。”
“娘，它往后就是咱家的一员了。”
周长青笑着说道。
“有它跟我进山，碰上什么动静，也能提前知道。”
王桂芝听了，倒没反对。
儿子进山打猎，她最担心的就是安全。
如今多了条能看家、又能帮着打猎的好狗，自然是好事。
周长青蹲在旁边，看着苍牙吃饭，心里却已经开始盘算下一趟进山的事情。
这次找到了好狗，可还得花时间训练。
尤其是追踪之后如何停下、发现猛兽时如何示警，还有猎物倒地后不能乱咬，这些都得一点点教。
单靠一条聪明狗，成不了真正的好猎手。
得让狗和人都知道彼此要干什么，才能在山里派上大用场。
正想着，院门忽然被人推开。
赵满仓满脸兴奋地走了进来。
“长青，跟你商量个事儿！”
“咋了？”
“刚才队长把我叫过去，说村北这几天接连有人看见狼脚印，让咱们明天再去看看。还有，韩叔说他知道黑龙岭外头有条老兽道，往年冬天常有野猪群过去。”
周长青抬起头。
赵满仓凑近一些，压低声音。
“韩叔还说，前两天他家一个亲戚从那边回来，亲眼看见过好几头大野猪留下的新鲜蹄印。”
“不是一头两头，是一群。”
周长青放下手里的木盆。
“在哪个地方？”
赵满仓刚要回答，门口又传来贺卫东的声音。
“长青，你先别急着问地方。”
他推门进来，肩上还背着那杆猎枪。
“我刚从韩叔家出来，他让我告诉你，那条老兽道旁边还有一片松林，前两年就有人在那里吃过亏。”
“这回真要过去，咱们得把家伙事儿准备齐全。”
周长青看了看两人，又低头看了一眼刚吃完饭、正抬着脑袋望向自己的苍牙。
他伸手摸了摸狗头。
“明儿先去找韩叔，把那条兽道的情况问清楚。”
“真有一群大野猪，咱们可得好好合计合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