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夏从卫生所出来的时候,周长青正蹲在院墙边上修自行车。
也不是什么大毛病。
就是后轮挡泥板让石头硌歪了一点,骑起来总有响动。他找了块平整的石头,垫在下面,拿钳子慢慢往回掰。
听见脚步声,他头也没抬。
“问清楚了?”
“嗯。”
沈知夏站在他跟前,却没急着往下说。
周长青抬头看她。
“咋了?没选上?”
“选上了。”
“那你咋这副模样?”
沈知夏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几张纸,忽然笑了。
“我就是觉得,自己前两天想得有点多。”
周长青把钳子收起来,站起身。
“李大夫怎么说?”
“他说县里这次办卫生培训班,公社一共能推荐四个人。我的名字是他报上去的,前些天就报了,跟顾明川没关系。”
她把手里的材料递过来。
周长青接过看了看。
最上面是一张推荐表,下面还夹着卫生所整理的救治记录。
有雪灾期间给村民处理冻伤的记录,也有她在卫生所帮忙时参与的几次急诊。
纸上不光写了她的名字,还有李大夫的签字。
“你看这个。”
沈知夏指着其中一处。
“李大夫说,县里原本只要卫生员和有基础的人参加。后来考虑到各大队缺人手,才加了几个名额。我以前跟着我妈学过一些护理,又在这边帮过忙,所以他才想让我去。”
周长青看完,把纸还给她。
“这不是挺好?”
“是挺好。”
沈知夏把材料重新夹好。
她之前之所以犹豫,就是因为顾明川在信里提过,说可以帮她留意回城的工作机会。
偏偏卫生培训班的消息紧跟着就来了。
她实在拿不准,两件事有没有关系。
如果是凭自己的本事争来的机会,她当然想去。
可要真是顾明川在背后帮忙,她总觉得欠了人家一份不好还的人情。
如今弄清楚了,心里那块石头也算落了地。
“我跟李大夫说了,想把这几个名额的事再核实一下。他还以为我不愿意去,差点跟我急了。”
周长青笑了。
“人家费劲给你争来的名额,你跑去问是不是走后门,他能不急?”
“我又没那么说。”
“那你怎么问的?”
沈知夏想了想,自己也有点不好意思。
“我就问,这次推荐是不是县里直接定的人。”
“然后呢?”
“然后李大夫把原来的推荐名单都拿出来了,还问我,是不是觉得他没资格推荐人。”
周长青终于忍不住笑出声。
沈知夏瞪他一眼。
“你还笑!”
“行行行,不笑了。”
周长青把钳子塞回工具袋。
“你也是真有本事,平白无故跑去怀疑人家李大夫。换成我,估计当场就把你撵出来了。”
“他没撵我。”
“那是因为他还想让你去培训。”
沈知夏自己也笑了。
她回头看了一眼卫生所的门,压低声音说道:“不过李大夫后来跟我说了几句话,我觉得挺有道理。”
“啥话?”
“他说,学医不是人家给个名额,就能把本事塞进你脑袋里。真去了县里,学不会就是学不会,谁帮忙都没用。”
周长青点点头。
“这话没毛病。”
“所以我想好了。”
沈知夏把材料抱在怀里,抬头看向他。
“我去。”
周长青看着她。
姑娘今天穿的是件洗得发白的蓝棉袄,头发扎在脑后,鼻尖被冻得微微发红。
可说这句话的时候,她眼睛亮得很。
他忽然想起,上一世自己见过的不少赤脚医生,就是从这样的小培训班里一步一步学出来的。
有些人后来干了一辈子卫生工作。
沈知夏本来就喜欢这些东西,又有些底子。
真要给她一个机会,说不定比待在靠山屯种地强得多。
“去呗。”
周长青说,“十五天而已,学完还能回来。到时候你真学出本事,咱们屯子里有人头疼脑热,也不至于动不动就往公社跑。”
沈知夏听了,忍不住问:“那你呢?”
“我?”
“我要是在县里待半个月,你……”
她说到一半,忽然停住了。
周长青看她一眼。
“我怎么了?”
“没什么。”
“话说一半还带往回收的?”
沈知夏干脆不搭理他,低头整理材料。
周长青却有点明白她的意思。
他笑了笑,把自行车推到跟前。
“半个月又不是半年。我真想找你,骑车去县里还费多大劲?”
沈知夏抬起头。
“你去县里干什么?”
“卖山货啊。”
周长青一本正经。
“顺路看看你有没有偷懒。”
“我才不会。”
“那就行。”
他跨上自行车,回头示意她上来。
沈知夏站着没动。
“你不是还要去供销社吗?”
“回来再去。你这材料不是还得让大队盖章?先把正事办了。”
沈知夏没再推辞,坐上了后座。
周长青蹬了两脚,自行车稳稳驶出卫生所院门。
走出去一段路,沈知夏忽然在后面说道:“长青。”
“嗯?”
“谢谢你。”
“谢啥?”
“前两天你没劝我直接接受,也没劝我放弃。你让我自己去问清楚。”
周长青握着车把,绕开路边一块冻硬的泥疙瘩。
“本来就是你的事,你弄清楚了,心里才踏实。”
沈知夏没再说话。
只是自行车拐弯的时候,她伸手轻轻抓住了他的棉衣。
周长青低头看了一眼。
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
回到靠山屯时,已经过了晌午。
生产队办公室里正有人算工分。
周建民戴着老花镜,拿铅笔在本子上划来划去,旁边坐着两个记工员。
听说沈知夏要去县里参加卫生培训,周建民倒挺高兴。
“这可是好事啊!”
他放下铅笔,接过推荐表看了一遍。
“咱们屯子里要是能多一个懂医的,以后谁家有点毛病,也能方便不少。”
沈知夏解释道:“周队长,这个培训班只是学技术,学完以后也不一定能正式当卫生员。”
“那怕啥?”
周建民摆摆手。
“学到手的本事又跑不了。你先去学,别的以后再说。”
他找出公章,又仔细看了一遍材料上的姓名和介绍。
确认没问题,这才蘸了印泥,在证明上盖了章。
红印落在纸上。
沈知夏明显松了口气。
“谢谢周队长。”
“谢啥,你能选上,那是你自己争气。”
周建民把材料交还给她,又想起什么似的问道:“对了,你去县里培训,住哪儿?吃饭咋安排?”
“通知上说统一住宿,吃饭有食堂,按规定交粮票和伙食费。”
“那就行。”
周建民点点头。
“具体啥时候去,你回头告诉我一声,我好把你的出工安排调一调。”
沈知夏一一答应。
从办公室出来,周长青看她把那几张纸翻来覆去检查,不由得好笑。
“刚盖的章,还能飞了?”
“万一哪里填错了呢?”
“你都看三遍了。”
“你不懂。”
沈知夏小心把材料装进牛皮纸袋,又塞进棉袄里面。
周长青也没再逗她。
他知道她是真把这次机会当回事。
两人刚走到大队院门口,就碰见周长河推着一辆装柴的板车过来。
“长青!”
周长河远远喊了一声。
“正找你呢。”
周长青过去帮他扶住车把。
“啥事?”
“爹让我跟你说,昨天拉回来的那批木头不能全堆院子里,底下潮气大。咱们得找东西垫起来,省得到开春都沤了。”
“行,我回去弄。”
“还有,赵满仓上午来找过你。”
“找我干啥?”
“说他手上的伤好得差不多了,问你啥时候再进山。”
周长青皱了皱眉。
“伤口刚结痂,急啥?”
周长河笑骂道:“谁知道那小子咋想的。上次劈柴把手划了,现在又闲不住。”
他这才注意到沈知夏。
“哎,沈知青也在。听说你要去县里学习?”
沈知夏点头。
“刚定下来。”
“那挺好。”
周长河由衷地笑了。
“咱们长青认识的人里,还真有能耐人。”
“哥!”
周长青赶紧打断他。
“你赶紧拉柴回去吧,别在这儿瞎说。”
周长河看了看弟弟,又看了看沈知夏,脸上笑意更浓了。
“行,我不耽误你们。”
他推起板车往前走。
走出几步,还不忘回头补一句:“娘中午留了饭,你要不回来吃,记得捎个话。”
“知道了!”
等周长河走远,沈知夏忍不住笑起来。
周长青有些无奈。
“我哥平时不这样。”
“我觉得挺好的。”
“你还觉得挺好?”
“怎么,不行啊?”
周长青看着她,也跟着笑了。
他刚准备说话,却听见知青点那边传来一阵说话声。
两人抬头望去。
只见几名知青正站在院门口,围着一个穿深灰色呢子大衣的年轻男人。
男人身材挺高,脚上穿着皮鞋,手里拎着两个鼓鼓囊囊的提包。
跟知青点里那些穿旧棉袄的人站在一起,显得格外扎眼。
有人正在给他指路。
男人抬头看了看,目光忽然落在沈知夏身上。
他脸上露出明显的惊喜。
“知夏!”
沈知夏脚步一顿。
周长青也停了下来。
那男人已经拎着东西快步走了过来。
“可算找到你了。”
他笑着说道,“我上午先到公社,问了好几个人才打听到靠山屯。你们这地方还真不好找。”
沈知夏看着他,显然有些意外。
“顾明川?”
“怎么,认不出来了?”
男人笑了笑。
“上次见面才多久啊。”
沈知夏回过神。
“你不是说还要过一阵子才来黑省吗?”
“原本是这么打算的,后来单位临时调整了出差的事,我就提前过来了。”
顾明川说着,目光落到她手里的牛皮纸袋上。
“刚从外面回来?”
“嗯,去办了点事。”
“那正好。我带了些东西给你,都是叔叔阿姨托我捎来的。”
他说话自然,显然和沈知夏十分熟悉。
周长青站在旁边,没急着插嘴。
他已经猜到了这人的身份。
顾明川。
就是前些天给沈知夏写信,说可能帮她留意回城工作机会的那个老同学。
周长青把他打量了一眼。
呢子大衣,皮鞋,手里的提包也不便宜。
再看说话的样子,挺大方,待人也客气。
倒不像那种见了情敌就鼻孔朝天的蠢货。
可不知道为什么,周长青心里就是有点不舒坦。
尤其听见他一口一个“知夏”,叫得那么顺溜。
顾明川说了几句话,才注意到沈知夏旁边还站着一个年轻男人。
他看了看周长青,又看了看停在一旁的自行车。
随后朝周长青礼貌地笑了笑。
“对了,知夏。”
“这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