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进屯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周长青拄着根木棍,走得不算慢,可右脚每落一次地,脚踝都跟着抽一下。
刚到自家院门口,周小满正端着簸箕出来喂鸡。
一抬头。
她先看见杜振国。
再看见二哥手里的棍子。
“二哥?”
“你腿咋了?”
这一嗓子刚喊出来,王桂芝就从灶房钻了出来。
“啥腿?”
话音还没落,人已经到了院子里。
“长青!”
“你又咋弄的?”
周长青最怕的就是这个。
“没啥。”
“就是山上踩空了,崴一下。”
“崴一下你拄棍回来?”
王桂芝上前就要看。
“进屋。”
“娘,真没——”
“进去!”
这一声比刚才在山里黑熊吼得都利索。
周长青只能老老实实往屋里走。
杜振国跟在后面,脸上多少有点不好意思。
毕竟今天人是他叫上山的。
结果自己好好的,周长青倒一瘸一拐回来了。
周福山和周长河听见动静,也从东屋出来。
“咋回事?”
周福山问。
“碰着点东西。”
周长青随口道。
杜振国看了他一眼。
“黑熊。”
屋里一下安静了。
周长青:“……”
他本来还想等脚弄好了再慢慢说。
王桂芝脸色瞬间变了。
“啥?”
“熊?”
“你俩不是说就在外围转转吗?”
杜振国苦笑。
“婶子,是我不好。”
“本来确实没想往深山去。”
“那熊自己从老松沟绕出来了。”
“还护着一头刚咬死的狍子。”
周福山已经走到儿子面前。
“伤哪了?”
“真没伤。”
“就崴脚。”
“熊呢?”
周长青顿了一下。
“伤了。”
“死没死?”
“没有。”
周福山脸立刻沉了。
“没死?”
“跑老松沟方向去了。”
这下连周长河都皱起眉。
他虽然不是老猎户,可在山边长大,受伤的野兽有多危险还是知道的。
“你们打了几枪?”
“三枪。”
杜振国道,“我两枪,长青一枪。”
“它还能跑?”
“能。”
杜振国想起下午那一幕,现在都觉得后背发紧。
“而且跑得不慢。”
王桂芝根本不关心熊。
她已经蹲下来解周长青棉鞋。
“抬脚。”
“娘——”
“抬!”
周长青只能抬。
棉鞋一脱下来,右脚踝已经比左边粗了一圈。
王桂芝当场就火了。
“这叫没事?”
“再晚回来一会儿,是不是脚都不用要了?”
周小满蹲在旁边看,倒吸了一口凉气。
“二哥。”
“你这跟猪蹄差不多了。”
周长青抬手就给她脑门一下。
“会不会说话?”
“本来就是。”
“滚去烧水。”
“哦。”
周小满捂着脑门跑了。
王桂芝转头冲周长河道:
“去把沈知青叫来。”
“她不是懂点跌打吗?”
周长青刚想说不用。
王桂芝已经瞪过来。
“你再说不用,今晚你睡院里。”
“……”
周长河憋着笑出了门。
杜振国站在一旁更过意不去。
“婶子,真怪我。”
“本来就是我非要让长青带我上山。”
王桂芝脾气冲归冲,却不是不讲理的人。
“这咋怪你?”
“山里有熊又不是你放的。”
说完,她又瞪儿子。
“怪他自己。”
“见啥都敢往山里钻。”
周长青忍不住道:“这回真没钻。”
“熊自己来的。”
“你还犟?”
周福山坐在炕边,忽然问:
“那头熊为啥没进仓?”
周长青转头。
还是老爹问到点上了。
“估计熊仓让雪压坏了。”
“今年雪来得早,又猛。”
“秦大爷前两天就在老松沟看见它的脚印。”
“今天我们先是在南坡碰见新踪,后来又发现它绕去了西坡。”
“应该一直在外头找吃的。”
周福山点点头。
“咬死狍子以后,你们撞上它了?”
“嗯。”
“本来已经往后退了。”
“它后来还是扑了。”
周福山没再问。
过了一会儿才说:
“明天别去了。”
周长青没接话。
王桂芝马上跟了一句。
“听见没有?”
“你爹难得说句人话。”
周福山脸一黑。
“啥叫难得?”
“你俩先别吵。”
周长青揉揉眉心。
这时候院门外传来脚步。
周长河领着沈知夏进来了。
她外面套着厚棉袄,手里还提着一个小布包。
刚进屋,就看见炕边围了一圈人。
“真伤了?”
沈知夏目光落到周长青肿起来的脚踝上,眉头立刻皱了。
“你哥跑过去跟我说的时候,我还以为没多严重。”
周长青看了周长河一眼。
“你咋说的?”
周长河一本正经。
“我就说你上山碰见熊,回来腿瘸了。”
“……”
怪不得来这么快。
沈知夏没理他们兄弟两个。
先蹲下来检查。
“这里疼不疼?”
她手指轻轻按在外踝。
“有点。”
“这里?”
“疼。”
“能动吗?”
周长青转了转脚。
刚一往外用力,眉头就皱了一下。
沈知夏看见了。
“别逞强。”
“骨头应该没大事,更像是扭伤。”
“今晚先冷敷,别用热水烫。”
王桂芝一听,赶紧冲外屋喊:
“小满!”
“别烧那么多水了!”
外头周小满回了一句:
“都烧开了!”
“那留着洗脚!”
沈知夏从包里拿出药。
“明天看看消肿没有。”
“这两天最好别走山路。”
周长青没说话。
沈知夏抬头看他。
“你是不是还想去?”
屋里所有人一起看了过来。
周长青顿时觉得这姑娘有时候太聪明也不是什么好事。
“不是想打猎。”
“那头熊受伤了。”
“又离屯子不远。”
“老松沟外头平时有人收套、砍柴。”
“真让谁撞上,麻烦更大。”
沈知夏听完,没有马上反驳。
反倒问:
“一定得你去?”
“我最清楚它伤在哪。”
“也最清楚今天逃的方向。”
“可以找秦大爷他们。”
周福山直接接了一句。
“你脚这样,去了能干啥?”
周长青看着父亲。
“爹。”
“伤熊不一样。”
“真让秦大爷他们不知道具体情况就跟进去,更危险。”
“我不用冲前头。”
“我带路就行。”
“放屁。”
周福山难得直接骂了一句。
“山路走不了,你拿啥带?”
屋里又安静下来。
杜振国这时候开口了。
“周叔。”
“这事我也有责任。”
“明天真要找,我留下。”
“再叫几个有经验的人。”
“长青今天把位置给我们讲清楚,他不进山。”
周福山看向他。
“杜同志,你也别去了。”
“今天已经碰上一回。”
“这不是逞本事的事。”
杜振国笑了一下。
“周叔,你放心,我没那么愣。”
“可那头熊是我跟长青打伤的。”
“现在成了伤熊,真伤到屯里人,我心里也过不去。”
这话说得实在。
周福山没再马上拒绝。
周长青却一直皱着眉。
让别人去当然行。
可问题在于那头黑熊挨了三枪。
其中自己那一枪的位置,他最清楚。
血迹怎么走。
脚印怎么变。
伤熊会不会回头伏着。
这些不是把路线说一遍就行。
尤其老松沟那片倒木多。
真正危险的不是发现熊。
是熊先发现人。
沈知夏给他脚踝包好。
最后系紧布条。
“明早再看看。”
“要是肿得更厉害,你哪儿都不能去。”
周长青低头看她。
“要是消了呢?”
沈知夏抬起头。
“消了也不能跑。”
“山里走也不行。”
“……”
周长青发现她跟自己娘站一块儿以后,说话越来越硬气了。
王桂芝在旁边听得满意。
“知夏说得对。”
“这两天你就在家给我坐着。”
“正好家里还有事。”
“啥事?”
“修屋的钱。”
王桂芝伸手往里屋一指。
“你不是说开春前再攒三百块吗?”
“今天我把家里钱都数了。”
周长青一愣。
最近救灾账这件事一搅和,他还真没细问家里的钱。
“有多少了?”
王桂芝没直接说。
先看杜振国一眼。
杜振国马上笑道:
“婶子,我出去看看自行车。”
“你们家底我可不听。”
说完主动出了屋。
王桂芝这才压低声音。
“现钱一百五十六块七毛。”
“这还没算家里留的五十块应急钱。”
周长河在旁边补充:
“鱼这几趟后面虽然没前头多,不过加一起也挣了些。”
“槲寄生那笔也还在。”
周长青点点头。
距离开春修屋,确实还差一截。
但不急。
现在冬天还长。
该打猎打猎。
该挣钱挣钱。
王桂芝显然也是这么想的。
“钱慢慢挣。”
“房子慢慢修。”
“你先把腿养好。”
“听见没?”
“听见了。”
这回周长青答得痛快。
王桂芝狐疑地看他。
“真听见了?”
“真听见了。”
“你最好是。”
一家人正在说话。
院门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
紧接着赵满仓的声音响起来。
“长青!”
“福山叔!”
“在家没?”
周长河出去把门打开。
赵满仓一身雪气冲进来。
“咋了?”
周福山问。
赵满仓先喘了两口。
“屯西头老许刚从山边回来。”
“他今天下午去收兔套。”
“在老松沟外头——”
周长青已经从炕边坐直了。
“看见啥了?”
“血。”
赵满仓道。
“老大一片。”
“还有熊脚印。”
“那脚印顺着山道一直往屯子这边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