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殿，石亭。
王长生正在翻阅沐家送来的丹方集，识海中忽然传来偏殿侍女的声音：“帝子，江姑娘说想见您。”
他放下玉简，抬起头来。片刻后，江雪的身影出现在石亭外。她今日没有抱着木匣，也没有带剑谱，两手空空地站在那里，面容比平日多了几分苍白。
“坐。”王长生朝她点了点头。
江雪在他对面坐下，沉默了几息，像是在组织语言。石亭中只有风吹过花木的沙沙声，远处丹房的药香若有若无地飘来。
“帝子。”她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轻了几分，“我梦到了一些东西。”
王长生看着她：“梦到了什么？”
“一个女子。”江雪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她穿着一身很旧很旧的衣服，像是那种在风沙里走了很久很久、磨得发白了的。我看不清她的脸，但能看到她的眼睛。”
她顿了顿，微微蹙眉，似乎在努力回忆。
“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是……像是天还没亮的时候，东边透出来的第一道光。”
王长生端起茶盏，动作平稳。
“她站在一个很高很高的地方。脚下全是云，头顶是一片灰沉沉的天。天很低，压得很低，像是要塌下来一样。”
江雪的声音渐渐慢了下来，仿佛正随着回忆重新进入那个梦境。
“然后她拔了剑。”
“她握着一柄很旧的剑，剑身上全是裂纹，像是随时会碎。但她握得很紧，指节都白了。”
“她把剑举起来，剑尖指着天上。”
江雪说到这里，忽然停住了。她的眉头越蹙越紧，双手无意识地攥住了衣角。
“然后呢？”王长生问。
“然后……”江雪深吸了一口气，“天裂开了。有很多道金光从裂缝里落下来，打在她身上。她的衣服碎了，皮肤也裂了，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完好的地方。血从她的身上淌下来，滴在云上，把整片云都染红了。”
“她在发抖。我能感觉到她很疼很疼。但她没有跪。她一直站着，剑尖始终指着天。”
“后来她的剑碎了。她整个人从天上掉了下去，掉进了云层里面，我看不到她了。”
江雪抬起头来，眼中有一层极薄的水光，她自己似乎都没有察觉。
“可就在她掉下去的那一刻，我听到她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江雪看着王长生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重复：
“总有一天，我要斩了你这片天。”
石亭中安静了很久。
风从花木间穿过，吹动了石桌上的茶盏，发出极轻的一声响。王长生看着江雪，面色平静，但识海之中，系统面板正疯狂闪烁：
“检测到目标‘江雪’极光本源异动。”
“梦境碎片为极光女帝陨落之时的核心记忆，属于本源最深处的烙印，在三次切割之后仍未被完全清除。”
“警告：该段记忆的浮现意味着目标极光本源虽被削弱，但其神魂深处的本源烙印仍在顽强存续。若继续出现类似梦境，目标觉醒概率将逐步攀升。”
“建议宿主立即进行第四次切割，将剩余本源压制到安全阈值以下。”
王长生垂下眼帘，将茶盏搁在石桌上。
“然后呢？”他问，“醒来之后有什么感觉？”
江雪摇了摇头：“就是觉得心里堵得慌。那个女子……我不知道她是谁，但她说那句话的时候，我的胸口很疼。”
她抬手按了按心口，像是想确认那种疼痛还在不在。
“帝子，你说那只是一个梦吗？”
王长生看着她，沉默了一息。
“你希望它只是一个梦吗？”
江雪想了想，摇头：“我不知道。但我觉得……她好像跟我有关系。我说不上来为什么，但就是觉得有关系。”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十七岁的少女掌心干净而柔软，没有一丝握剑留下的茧痕。但她方才回忆那个梦境时，指节泛白的弧度，与梦中握剑的姿态一模一样。
“帝子。”她忽然又开口，声音很轻，“你说，天能被斩开吗？”
王长生看着她那双干净的眼睛，想起了系统面板上关于极光女帝的记载——百万年前以散修之身证道仙帝，自创极光道，以光为剑、以光为盾、以光为身。陨落之时，天降九色神雷，而她一剑指天，硬抗了九道雷劫之后才力竭而亡。
“能。”他开口，声音平稳，“只要你的剑够快，心够决。”
江雪微微一怔，随即笑了。
“帝子说话总是让人听不懂。”
她站起身来，朝他微微欠身：“打扰帝子了。我回去了。”
她转身朝偏殿走去，步伐轻盈而平稳。但走到院门口时，她忽然停下脚步，侧过头来看了王长生一眼。
“帝子。”
“嗯？”
“那个女子最后说那句话的时候，是在笑。”
王长生看着她。
“很疼很疼，浑身都是血，剑也碎了，但她是在笑。”江雪说，“我觉得她好像……很痛快。”
她说完便转身走了，淡青色的身影没入偏殿的阴影之中。
王长生独自坐在石亭中，夜风拂过他的衣袍。他望着江雪消失的方向，很久没有动。
那个梦，那些话。
总有一天，我要斩了你这片天。
极光女帝陨落之时，以仙帝之身硬抗天道雷劫，一剑指天，至死不休。她的道心之坚、执念之深，即便经历了九十九世轮回，即便本源被切割了三次，依旧无法磨灭。
即便记忆被封印，即便转世为一张白纸，她的神魂深处，依旧刻着那道剑指苍天的影子。
“第四次切割。”
王长生低声念出这四个字，缓缓站起身来。
他原本打算再等一个月，等第三次切割的伤口愈合一些再动手。但江雪的梦境告诉他，等不了了。极光本源正在以一种远超预期的速度修复自身，若再拖下去，剩余的本源可能会在他切割之前自行突破封印。
今夜。
今夜便进行第四次切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