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离的传讯玉符在第四个月初的某个夜晚亮了起来。
王长生正坐在客院中调息，感知到玉符震动后睁开眼，将灵力注入其中。江离的声音从符中传来，沙哑而疲惫，但比三个月前多了几分沉定。
“帝子，我在下界遇到一些事，可能需要多留一段时间。望帝子见谅。”
只有这一句话。
王长生将玉符收回袖中，面上没什么表情。他知道江离遇到了什么事，也知道江离为何要多留一段时间。速成班三个月前的那场“意外”做得干净利落，青云剑宗一夜之间化为废墟，宗主叶青云“死于走火入魔”，门下弟子“恰巧”外出游历者寥寥无几。江离赶回去的时候，看到的只是一片废墟和几座新坟。
他没有找到任何凶手留下的痕迹。
但一个天命之子，哪怕命格已经衰弱到极点，也不会轻易放弃追查。江离会留在下界，走访每一个可能的知情人，翻阅每一份残留的卷宗，试图拼凑出真相。他会耗费数月甚至更久的时间，最终却只能带着满心疲惫和更深的疑惑返回仙界。
然后他会发现，自己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王长生收回思绪，目光投向窗外。夜色深沉，万宝城却依旧灯火通明，远处传来坊市未散的喧嚣。
三个月了。
极光本源需要再次切割。江离那边也需要回去处理。万宝城的事，该暂时画一个逗号了。
第二日清晨，他去找安金瑶。
她正在练功场中练剑，红衣猎猎，赤红剑光如烈焰翻涌。王长生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等她收剑之后才走过去。
“今日怎么来得晚了？”安金瑶抹了抹汗，回头看他，“是不是昨晚又偷懒没睡好？”
“今天来，是跟你说一声——我该走了。”
安金瑶手中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转过身来，面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微微挑眉：“回东阳仙域？”
“嗯。有些事情需要处理。”王长生看着她，语气平静，“已经耽搁了三个月，再拖下去不妥。”
安金瑶沉默了一息，将剑搁在石桌上，走到他面前。她比他矮了大半个头，此刻微微仰着头看他，目光里没什么挽留的意思，却多了一份罕见的认真。
“什么时候走？”
“明日。”
“这么急？”
“不算急了。”王长生笑了笑，“三个月前我就该走了，硬是多留了这么久。”
安金瑶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哼了一声：“你是在说我耽误你了？”
“不敢。”
她白了他一眼，转身朝练功场深处走去。走到一半又停下脚步，回头朝他招了招手。
“跟我来。”
王长生跟着她穿过练功场，走入一间偏僻的兵器库。库中陈列着各式各样的灵剑法宝，每一件都散发着不弱的气息。安金瑶走到最里面的一排架子前，伸手取下一柄被布帛包裹的长剑。
她将布帛揭开。
剑身修长，通体呈暗金色，剑柄缠着黑色的细绳，护手处刻着一轮简洁的赤阳纹。整柄剑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朴素至极，但剑身上流转的那层淡淡光晕表明此剑的品阶绝不低。
“赤阳剑。”安金瑶将剑递到他面前，“我自己铸的。用的是一块从天外陨铁里剥出来的赤阳精金，花了整整三年才炼成。大罗金仙以下的防御禁制，一剑破之。”
王长生接过剑，入手沉甸甸的，剑柄上的细绳还带着她掌心的余温。他拔出剑身三寸，寒光映目，灼热的气浪从剑刃中丝丝缕缕地渗出。
“好剑。”
“当然是好剑。”安金瑶双臂抱胸，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我铸的东西，没有差的。”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那柄剑上，声音比方才轻了些。
“拿着它。以后见到这把剑，就想起我。”
王长生将剑收回鞘中，郑重地收入储物戒中。然后他抬起手，从袖中取出一只精致的白玉小瓶，递到她面前。
“这是什么？”安金瑶接过玉瓶，拔开瓶塞，一股清冽至极的药香飘散而出。她的瞳孔微微收缩：“这丹药……”
“驻颜丹。”王长生看着她，“我母亲亲手炼制的。她的丹道造诣在仙界算得上一流，这枚驻颜丹除了能保容颜常驻之外，还蕴含一缕仙尊道韵，对修士的根基稳固也有好处。”
安金瑶握着玉瓶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些。
驻颜丹在仙界虽然珍贵，但对天宝商会的大小姐来说，想买未必买不到。可这一枚不同，这是清玄仙尊亲手所炼，是王长生的母亲给他的东西。
他把它给了她。
安金瑶低头看着掌心的玉瓶，沉默了好几息。她抬起头的时候，那双锐利的眼睛里多了一抹说不清道不明的光。
“王长生。”
“嗯？”
“你这个人……”她将玉瓶收入怀中，嘴角弯起一个弧度，“送东西的时候倒是挺会送的。”
王长生笑了笑，没有接话。
两人并肩走出兵器库，站在院中。天光正好，云卷云舒。远处万宝城的街市上隐约传来叫卖声与车马辘辘的声响。
“下次来的时候，”安金瑶开口，“记得提前传讯。别又忽然冒出来，我连准备都没准备。”
“好。”
“还有。”她偏过头看他，“那个婚约的事……我再想想。”
王长生看着她被阳光照得微微发亮的侧脸，唇角弧度加深了一分。
“不急。”
他转身朝院外走去，走了几步，忽然想起什么，回头道：“对了，你上次说你想去下界看看。等我处理完手头的事，若有机会，带你去。”
安金瑶挑眉：“你带我？”
“不行吗？”
她想了想，摆了摆手：“再说吧。你先把你的事情办完再说。”
王长生笑着转身，继续朝前走去。身后传来安金瑶的声音：“路上小心。”
他没有回头，只是抬手摆了摆。
走出安府大门的那一刻，他面上的笑意缓缓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贯的平静与幽深。他取出传讯玉符，注入灵力。
“林昭。”
“属下在。”
“江离在下界的动向，实时汇报。另外，极光本源的事，我回去之后即刻处理。让府中准备好静室，这次闭关时间可能会更久。”
“属下领命。”
王长生将玉符收回袖中，身形一纵，化作一道流光冲天而起，朝东阳仙域的方向掠去。
万宝城在他身后渐渐缩小，最终化作一片云海中的光点。风从四面八方灌来，吹得他衣袍猎猎翻飞。他低头看了一眼储物戒中那柄暗金色的赤阳剑，唇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安金瑶。
蓝星。
穿越者。
婚约。
这些词汇在他脑中盘旋了片刻，便被他压入识海深处。等处理完江离、切割完极光本源、凑齐外祖父的本源之种之后，他再回头来想这件事。
但在此之前，他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江离的命格已经衰弱到了临界点。这一次回去，便是收割的时候了。
而江雪的极光本源，也到了第三次切割的时机。
两件事叠加在一起，他这一次闭关，或许能让修为再上一层楼。
王长生收回目光，全力催动遁光，朝东阳仙域的方向疾驰而去。
万宝城在身后越来越远。安金瑶站在安府门口，看着那道消失在天际的流光，抱着剑靠在了门框上。
“爹。”她忽然开口。
安道玄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后，笑呵呵地应了一声。
“下次他来的时候，把后院那个偏殿的传讯阵法撤了吧。”安金瑶头也不回地说。
安道玄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你……你知道了？”
“我早就知道了。”安金瑶瞥了他一眼，“你以为你藏得很好？”
她抱着剑转身朝府中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声音从院内传来。
“不过他要是下次来了，你也不用躲了。看着就看着呗，我又不做什么亏心事。”
安道玄站在门口，看着女儿的背影，愣了半天，最终摇头失笑。
“这丫头……”
他抬头望向王长生消失的方向，目光中带着一丝感慨。
“临渊兄，你家这小子，怕是要把我闺女拐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