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王长生在万宝城住了下来，安道玄给他安排了一处独立的客院，紧邻着安金瑶的练功场。他每日清晨起身，便能看到那道红衣身影在练功场中舞剑。赤红剑光破空凌厉，带着灼热的气浪，将晨间的雾气蒸腾殆尽。
起初几日，安金瑶对他还有些戒备。每次练完剑看到他坐在廊下喝茶，便会微微挑眉，丢下一句“王帝子起得真早”便转身离去。但王长生并不急于接近，只是每日安静地观她练剑，偶尔在她收剑之后随口说一句“今日的赤焰三转比昨日快了半息”或者“最后一式的收力可以再收三分”。
安金瑶一开始只当他在客套，后来发现他每次点评都精准得令人发指。她修的剑道走的是刚猛暴烈的路子，以火属灵力催动，追求极致的速度与破坏力。但王长生每次都能在她出剑的间隙中捕捉到那零点几息的节奏变化，并给出恰到好处的调整建议。
第七日，安金瑶练完剑后没有立刻走，而是靠在石桌边看着他。
“你一个修吞噬道的，怎么对剑道也这么懂？”
王长生放下茶盏，笑道：“触类旁通而已。吞噬道讲究的是破、化、融，剑道讲究的是快、准、狠。本质上都是对力量的运用方式。看多了，自然能看出些门道。”
安金瑶哼了一声，没有追问。但从那日起，她练剑时偶尔会主动问他几句。王长生有问必答，点到即止，从不越界。
到了第十日，两人的话题从剑道扩展到了别处。安金瑶打理商会事务时偶尔会让他跟着，王长生便安静地坐在一旁看她处理往来账目、调配货物流向、与各方商队管事商议价格。她的手法极其老练，对数字极为敏感，每一笔账目扫一眼便能看出问题所在。
但让王长生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安金瑶对待下属的方式。
她从不以势压人，也不摆大小姐的架子。商会的管事来禀报事务时，她会认真听完，然后给出指示。若管事做得好了，她会当面夸；若出了差错，她会私下提点，从不当众斥责。
有一次，一个年轻的伙计在盘点货物时算错了数目，导致一批灵材的库存数据出了偏差。管事将此事报上来时面色紧张，显然知道这批货是安金瑶亲自跟进的。但安金瑶只是看了一眼账册，对那伙计道：“下次把校验的步骤多做一遍。出了错不要紧，要紧的是同样的错不要出第二次。”
那伙计千恩万谢地退下了。王长生坐在旁边，看得分明——那伙计出门时的表情不是劫后余生的庆幸，而是真切的感激。
“你对他们很宽厚。”他随口说了一句。
安金瑶翻着账册，头也不抬：“宽厚什么？做错了事不该罚，但也不该骂。骂人解决不了问题，教他改才是正经。天宝商会上上下下几万人，每一个都是靠本事吃饭的。我爹常说，做生意最重要的是人。人心散了，再大的家业也得垮。”
王长生微微点头，没有多说。
他开始留意安府上下的氛围。越看越觉得有趣。
安道玄虽然是天宝商会的盟主、安家的家主，但在府中极少摆架子。下人们见他大多笑呵呵的，偶尔还会开几句玩笑。安金瑶就更不用说了，她走过院落时，侍从、侍女、护卫都会自然地跟她打招呼，语气里带着一种发自内心的亲近。
整个安府上下，与其说是一个世家豪门的宅邸，不如说更像一个大家族。没有森严的等级，没有压抑的规矩，所有人都像是家人一样相处。
王长生心中暗暗记下。
这种氛围，在仙界其他世家中极为罕见。四方仙域的世家大多等级分明，嫡系与旁支之间泾渭分明，主仆之间更是天壤之别。而安家之所以如此，恐怕与安金瑶这个穿越者脱不了干系。
一个来自现代世界的人，天然带着平等观念。她不会容忍奴隶制般的主仆关系，也不会喜欢封建社会式的等级压迫。五百年下来，她以安家大小姐的身份，潜移默化地将整个安府的氛围带向了另一种模样。
而安府上下对她的敬爱，也因此而生。那不是因为她的修为、她的地位、她父亲的权势，而是因为她把每一个人都当人看。
王长生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对安金瑶的评价又高了几分。
能在一个仙帝林立、世家割据的世界里，以穿越者的身份将安家经营成这般模样，此人的手腕与心性，绝不简单。
到了第二十日，王长生开始参与一些商会的事务讨论。
起因是安道玄忽然派人来请，说有一批与西极仙域的灵矿交易出了些问题，需要商议对策。王长生本以为自己只是旁听，但安金瑶直接把账册推到他面前。
“你帮我看看，这批矿的价格有没有问题。”
王长生翻了两页，很快发现了端倪：“西极仙域近三个月灵矿产量增加了一成半，但商会采购价却比市场均价高出两成。中间有人吃差价。”
安金瑶眼中闪过一丝满意，转头对那管事道：“听见了？去查查是谁经手的。”
那管事满头大汗地退下了。
从那一日起，安金瑶开始在有些事务上征求他的意见。王长生也不藏私，将自己前世记忆中对商业运作的理解与仙界本土的情况结合，提出了不少让安金瑶眼前一亮的建议。
“你这人脑子挺好使的。”安金瑶在一次讨论结束后评价道。
“彼此彼此。”王长生笑着回应。
他注意到，安道玄在这一个月里始终没有出现在两人面前。起初他以为只是巧合，后来渐渐发现不对。每次他去找安道玄，对方总有理由推脱——不是外出巡查，就是闭关议事。而安金瑶似乎也习以为常，并不在意父亲是否在场。
父女二人之间，像是有着某种默契。
安道玄在刻意给两人留出空间。
王长生没有点破。他只是一如既往地出现在安金瑶身边，指点她修炼、陪她处理商会事务、偶尔聊聊各自修行中的见闻。两人的关系在不知不觉间从最初的陌生疏离，变成了一种微妙的自在。
一个月下来，安金瑶已经习惯了他坐在廊下看她练剑，习惯了他偶尔递来的茶盏，习惯了在遇到棘手事务时随口问一句“你怎么看”。
而王长生也渐渐发现，安金瑶身上有一个他从前不曾遇到的特质。
纯粹。
她在做每一件事时，都是真心实意地在做。练剑时便是练剑，处理事务时便是处理事务，与他说话时便是与他说话。没有伪装、没有算计、没有仙界世家子弟那些弯弯绕绕的心思。她像是一块被反复淬炼过的精铁，外硬内韧，光明磊落。
这种纯粹，让王长生在某个瞬间忽然意识到——他在她面前，似乎也没有从前那般时刻紧绷了。
第三十日，安金瑶练完剑后没有立刻走，而是坐在石桌旁，看着他说了一句。
“王长生。”
“嗯？”
“你这个人，比我想象中有意思。”
王长生放下茶盏，看着她。
“所以那桩婚约的事，你怎么想？”
安金瑶没有立刻回答。她拿起桌上的水壶灌了一口，然后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边渐渐西沉的日头。
“我还没想好。”她说，“但你若是想继续留在万宝城，我不赶你。”
王长生看着她被夕阳映红的侧脸，微微扬起唇角。
“好。”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茶是凉的，但心头是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