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清玄放下茶盏，抬眼看向主座上的王临渊。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目光却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王临渊的身影，正以极为缓慢的速度变得淡薄。
从边缘开始，像是墨汁滴入清水中，一圈一圈地向外晕开，轮廓逐渐模糊。那张英武的面容依旧温和，却像是隔了一层薄薄的水雾，看得见，却触不分明。
沐清玄手中的茶盏轻轻一晃，几滴温茶溅落在袖口上。
……又到时间了？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碎什么。
王临渊微微颔首，低头看着自己逐渐透明的手指，语气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嗯，这副分身的灵力耗尽了。该散去了。
沐清玄没有说话。
她看着他。
他明明坐在这殿中，周身仙光萦绕、帝袍金纹流转，与真人无异。可她知道，这只是一具分身，一具由他本体剥离出一缕神魂和部分灵力凝聚而成的。
三万年来，每隔一段时间，便会有一具新的分身循着冥冥中的感应，从遥远的仙界壁垒回到东阳仙域，化作他的模样，坐在她的面前。
喝茶，说话，笑着看她，就像他从未离开过一样。
可这只是投影。
真正的他，已在三万年前登上仙界最边缘的那道壁垒，与无数混沌生灵、域外邪魔日夜鏖战。
沐清玄站起身来。
她的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抑制不住的颤抖。她走到主座前，站在那道越来越淡的身影面前，低垂着眼睫，不让他看见自己的眼眶泛红。
你这一次……走了多久？
王临渊想了想：本体那边，大约是百年前散出的这具分身，路上行了五十年，在此处待了大概五十年吧。
……五十年。
沐清玄轻声重复了一遍。
五十年。
对于仙帝级的存在而言，不过是弹指一瞬。可对于她而言，是五十年的朝夕相对，是五十年的嘘寒问暖，是五十年的他还在身边的错觉。
现在这错觉要碎了。
清玄。
王临渊的声音依旧温厚，只是随着身影的渐淡，那声音也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空灵而遥远。
这些年……你一个人把孩子带大，辛苦你了。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
沐清玄的睫毛猛地颤了一下。她死死咬住下唇，喉间像是堵了一团烧红的炭，半晌没有说出话来。
长生那孩子，像你。
王临渊笑了笑，声音越来越轻：一样的聪慧，一样的倔强，一样的……心里装着一整个家，却从不喊累。
有他帮衬着，日后东阳仙域交到他手里，我放心的。
乐瑶那丫头也长大了，活泼机灵，像你年轻时的样子。
清玄……
他伸出手，那只手臂已经淡得近乎透明，指尖几乎要融进光里。但他还是抬了起来，轻轻落在她的发顶。
没有温度。
没有实体。
只是一道虚影拂过她的青丝，像是穿过了一缕风。
别难过。
我会回来的。
等壁垒那边平定下来，我就回家。
沐清玄终于再也忍不住了。
……你每次都说会回来。
她仰着头，眼眶通红，泪水无声地滑落面颊，却死死咬着牙，不肯发出泣声。
三万年前你走的时候，你说最多一万年就回来，之后一直陪着你
可你一去就是三万载。
“三万年，整整三万年！你就回来了两次。”
长生出生的时候你在哪里？他第一次开口叫父亲的时候你在哪里？他三岁筑基、八岁凝丹、十岁悟道、百岁入真仙——每一次，每一次你都用一具分身回来看他一眼，然后就走。
王临渊……你到底知不知道，我等了你多少年？
她声音越来越低，却颤抖得越来越厉害。
王临渊沉默着，那道已经淡到近乎虚无的身影静静地坐在主座上，面容模糊，连眉眼都快要看不真切了。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
但最终，他只是轻声说了一句：
……对不起。
这三个字落下来的那一刻，沐清玄的防线彻底崩塌了。
她扑上前去。
双手穿过那道几乎消散的身影，抓了一个空，整个人跌坐在主座之上，额头抵着冰冷的紫玉椅背，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那道身影在她身后彻底散作漫天微光。
细碎的光芒如飞萤般飘散在殿中，盘旋了几息，最终一点一点地湮灭在空气里。
殿内空荡荡的。
只剩下她一个人，伏在空无一人的主座上，无声地哭。
这位仙界鼎鼎大名的炼丹宗师、沐氏丹道世家的大小姐、东阳仙帝之妻、清玄仙尊沐清玄，此刻卸下了所有身份与体面，蜷在冰冷的椅中，像一个被抛下的孩子。
她的手指攥紧了袖口，指节发白。
殿外，风拂过回廊，吹动纱帘窸窣作响。
远处，有仙鹤长鸣，掠过云海。
一切如常。
只有她知道——那个人又走了。
而这一次，连一具分身都没能留下。
许久之后。
沐清玄缓缓坐直了身子，抬手用袖口擦去面上的泪痕。她的眼眶依旧红肿，鼻尖微红，但那双眼睛里的光，又重新沉淀下来，恢复了平日的清冷与从容。
她站起身来，抚平衣袍上被泪水浸湿的褶皱，走到殿门前，推开沉重的殿门。
门外，万丈霞光铺天盖地，将她的身影镀上一层淡金色的轮廓。
她深吸一口气。
然后朝侍立在远处的宫人吩咐：
传令下去，从今日起，本尊闭关炼一炉丹药。
无事不得打扰。
……退下吧。
宫人躬身应诺，转身离去。
沐清玄望着远方层叠起伏的云海，沉默了很久。
最终，她转身回到殿内，殿门在她身后缓缓合拢，隔绝了外界一切光华与喧嚣。
主座上空空如也。
她走过去，坐在那个位子上，手指轻轻抚过扶手——方才还有一个人坐在上面。扶手还残留着淡淡的余温，那是分身灵力消散前最后一缕残留的气息。
沐清玄闭了闭眼。
我会等你回来。
……不管多少年。
殿内无人应答，只有风声穿过窗棂。
而她坐在这仙界至高之位上，孤独得像一座空城的守门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