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都城外的瓦岗军大营,气氛阴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
中军大帐中,李密坐在帅位上,面前摊着几份刚刚送来的密报。密报上的字迹潦草,显然写得很匆忙,但内容却让李密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第一份密报:“宇文成都扶立杨杲为帝,自称摄政王,改元泰安。”
第二份密报:“苏威、裴世矩、封德彝皆已归附宇文成都,江南士族倒向江都。”
第三份密报:“江都城中百姓安定,士气高涨,粮草充足。”
李密将三份密报看完,手指在案上轻轻敲击,发出单调的“笃笃”声,像是在敲打着某种不祥的鼓点。帐中的将领们屏息凝神,没有人敢说话,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
李密今年四十三岁,正是年富力强的年纪。他出身关陇世家,曾祖李弼是西魏八柱国之一,与宇文泰、独孤信、杨忠等人并列为关陇集团的核心人物。他自幼聪慧,博览群书,尤擅兵法,曾为杨广的侍卫,后因参与杨玄感起兵而流落瓦岗,最终取代翟让成为瓦岗军的主人。
这些年,他攻城掠地,所向披靡。荥阳、洛口、回洛,一座又一座城池落入他的手中。他的麾下聚集了单雄信、王伯当、秦琼、程咬金、裴元庆等一大批猛将,兵力从几万人发展到三十万人,成为天下最强大的反王。
他以为,江都已经是他的囊中之物。
他以为,隋朝已经彻底灭亡了。
但现在,宇文成都扶立杨杲为帝,大隋又有了新的皇帝。而且这个皇帝,是杨广的孙子,是名正言顺的正统。
这意味着,宇文成都手里有了一张王牌。一张可以号令天下的王牌。
“密公,密报上说了什么?”单雄信忍不住开口。
他身材魁梧,面如重枣,手持金钉枣阳槊,是瓦岗军中仅次于裴元庆的猛将。裴元庆死后,他就是瓦岗军的第一战力。但他的性格急躁,做事冲动,常常不考虑后果。
李密将密报推到案边,声音沙哑:“宇文成都扶立杨杲为帝,自称摄政王。江都城中,已经举行了登基大典。”
场中一片哗然。
“杨杲?杨广的孙子?不是死了吗?”王伯当皱眉。
他白面无须,手持银枪,马鞍上挂着弓箭,是瓦岗军中的神射手,也是李密的心腹谋士。他为人谨慎,善于分析局势,从不轻易表态。
“没死。被萧太后藏在宫城密道中,逃过了一劫。”李密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懊恼,“宇文化及那个蠢货,搜遍了宫城,却没有发现密道。若是他早发现杨杲,一刀砍了,哪有今天的事?”
“密公,现在怎么办?”秦琼开口。
他面容方正,双锏挂在腰间,是瓦岗军中少有的稳重之将。他不喜欢说话,但每句话都很有分量。他是瓦岗军中少有的忠义之士,对李密忠心耿耿,但他也有自己的原则——不滥杀无辜,不欺压百姓。
李密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在帐中来回踱步,靴子踩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帐中的将领们面面相觑,没有人敢打断他的思绪。
李密走了七步,停下脚步,转身面对众将。
“宇文成都扶立幼主,是想借大隋正统的名号号令天下。我们不能让他得逞。否则,那些还在观望的地方势力,就会倒向江都。”
“密公,那我们就攻城!”单雄信一拍桌子,声如洪钟,“给我五万人,我明天就攻下江都!裴元庆和程咬金的仇,不能不报!我单雄信不是裴元庆,不会那么容易被宇文成都打败!”
李密看着单雄信,眉头紧皱。
单雄信的勇猛,他从不怀疑。但单雄信的脑子,他实在不敢恭维。攻城?江都城高池深,宇文成都又是个能打的。裴元庆十招之内死在他麾下,单雄信上去能撑几招?
“攻城?”王伯当摇头,“单将军,宇文成都不是好对付的。裴元庆和程咬金都死在他手里,我们不能硬拼。硬拼只会白白损耗兵力,对我们没有好处。”
单雄信脸色一黑:“那你说怎么办?就这么耗着?耗到什么时候?”
“围。”王伯当道,“围而不攻,断粮断水。江都城中粮草不多,最多撑十天半个月。等他们粮草耗尽,不战自破。”
“围而不攻?”秦琼皱眉,“王将军,瓦岗军三十万人,每天消耗的粮草是个天文数字。围上一个月,我们自己就先断粮了。”
王伯当一时语塞。
李密抬手,制止了众人的争论。
“都别吵了。”
帐中安静下来。
李密走到帅案前,双手撑在案上,目光扫过每一个将领的脸。
“裴元庆和程咬金死了,瓦岗军的士气受了打击。现在攻城,不是好时机。但围而不攻,我们也耗不起。所以,我有一个办法。”
“密公请说。”众将齐声道。
“谈判。”李密道,“派人去江都,和宇文成都谈判。他不是想要大隋正统吗?我们可以给他。他不是想要名分吗?我们也可以给他。只要他交出杨杲,我们可以承认他是江都之主,两家互不侵犯。”
秦琼的眼睛亮了:“密公,这个办法好。先稳住宇文成都,等我们缓过劲来,再收拾他。”
王伯当却摇头:“密公,宇文成都不会答应的。他扶立杨杲,就是为了名正言顺地号令天下。交出杨杲,他就什么都不是了。”
“不试试怎么知道?”李密道,“谈判不成,我们再想别的办法。”
“密公,如果谈判不成呢?”单雄信问。
李密沉默了片刻,然后道:“如果谈判不成,就围城。围城三个月,断粮断水,逼宇文成都投降。我就不信,江都的粮草能撑三个月。”
“密公,围城三个月,我们的粮草也不够啊。”王伯当道。
“所以,我们要从洛阳紧急调粮。”李密道,“传令下去,从洛阳调十万石粮食过来,补充粮草。同时,派人去联络杜伏威,希望杜伏威从南面进攻江都,形成南北夹击之势。”
“杜伏威?”单雄信皱眉,“密公,杜伏威会帮我们吗?”
“会。”李密冷笑一声,“杜伏威是个生意人,生意人只认利益。只要我们给他足够的好处,他一定会出手。”
“密公打算给他什么?”秦琼问。
“淮南。”李密道,“告诉他,只要他出兵助瓦岗攻破江都,瓦岗愿意把淮南之地让给他。”
场中一片哗然。
“密公,淮南是富庶之地,给了杜伏威,岂不是养虎为患?”王伯当即道。
“先给他,以后再拿回来。”李密淡淡道,“等我们灭了宇文成都,统一了北方,转过头来再收拾杜伏威。到时候,他吃进去多少,都得吐出来。”
众将不再说话。
李密坐回帅位上,提起笔,开始写信。
信写得很长,先是恭维杜伏威的武功和威望,然后分析天下大势,说宇文成都不过是第二个宇文化及,扶立幼主只是为了篡位,最后提出条件——如果杜伏威出兵助瓦岗攻破江都,瓦岗愿意把淮南之地让给杜伏威,两家结为兄弟之盟,共分天下。
写完后,李密将信折好,装入信封,用火漆封口。
“来人。”
一名亲兵走了进来。
“把这封信送去给杜伏威。要快。”
“是。”
亲兵接过信,转身离去。
李密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宇文成都,你等着。
你杀了裴元庆和程咬金,我就要你的命。
还有那个杨杲,六岁的小娃娃,也配当皇帝?
等我破了江都,一刀砍了你的头,看你还怎么号令天下。
单雄信、王伯当、秦琼等人退出中军大帐,各自回营。
单雄信走在最前面,脚步沉重,脸色铁青。他走到自己的营帐前,一脚踢开帐帘,走了进去。
“将军,您怎么了?”亲兵小心翼翼地问。
“滚出去!”单雄信吼道。
亲兵吓得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
单雄信坐在床上,双手抱头。
他不甘心。
裴元庆死了,程咬金死了,瓦岗军的士气一落千丈。他单雄信虽然是瓦岗军第一猛将,但面对宇文成都,他也没有把握。
但他不甘心就这样耗着。
他想要攻城,想要为裴元庆和程咬金报仇。
可是李密不同意。
王伯当不同意。
秦琼也不同意。
“宇文成都,你等着。”单雄信低声说,“总有一天,我要亲手杀了你。”
三天后,杜伏威的大营中。
杜伏威坐在虎皮椅上,面前摊着李密的信。他四十出头,身材魁梧,满脸横肉,一双三角眼闪烁着狡黠的光芒。他本是江淮的盐贩子,因不满隋朝的暴政,聚众起兵,如今麾下有十几万大军,是南方最强的反王之一。
“将军,李密来信说了什么?”副将辅公祏问道。
辅公祏是杜伏威的结拜兄弟,也是他最信任的谋士。他身材瘦小,面容清瘦,但眼神锐利,善于分析局势。
杜伏威将信推到辅公祏面前。
“你自己看。”
辅公祏拿起信,仔细看了一遍,眉头皱了起来。
“李密要把淮南给我们?条件是我们出兵帮他打江都?”
“是。”
“将军怎么看?”
杜伏威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在帐中来回踱步。
“李密这个人,不可信。”杜伏威停下脚步,“他连翟让都杀,何况是我们?今天他把淮南给我们,明天他就能拿回去。”
“将军说得对。”辅公祏点头,“但如果我们不出兵,李密会不会记恨我们?将来他统一了北方,会不会转过头来打我们?”
“所以我们要想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杜伏威坐回虎皮椅上,手指在扶手上敲击,“既不得罪李密,也不得罪宇文成都。”
“将军的意思是……”
“两边下注。”杜伏威道,“李密派人来联络我们,宇文成都也会派人来。我们看看哪边给的条件好,就偏向哪边。但不管偏向哪边,都不能把宝押在一处。”
辅公祏眼睛一亮:“将军高明。”
“还有。”杜伏威压低声音,“派一个使者,秘密去江都,见宇文成都。”
“去江都?”
“对。”杜伏威点头,“李密的信,我们拿去给宇文成都看。让他知道,李密在拉拢我们。这样一来,宇文成都就会紧张,就会给我们更好的条件。”
辅公祏竖起大拇指:“将军,这一招高!”
“去吧。选一个机灵点的使者,带上李密的信,连夜出发。”
“是。”
辅公祏转身离去。
杜伏威靠在椅背上,嘴角微微上扬。
宇文成都,李密,你们打吧。
打得越凶,我杜伏威的好处就越多。
两天后的深夜,江都城中。
宇文成都正在帅帐中看瓦岗军的兵力部署图,王庸突然掀帘而入。
“晋王,有人求见。”
“谁?”
“杜伏威的使者。”
宇文成都的眉头微微一挑。
杜伏威的使者?他来干什么?
“让他进来。”
王庸转身出去,片刻后带着一个中年文士走了进来。
文士四十出头,面容清瘦,留着三缕长髯,穿着一身青色的长袍,手里捧着一只木匣。他的步履从容,不卑不亢,一看就是个见过世面的人。
“在下杜将军帐下幕僚张玄,参见晋王。”文士抱拳行礼。
“张先生请坐。”宇文成都抬手示意,“杜将军派你来,有什么事?”
张玄在椅子上坐下,将木匣放在膝上,没有立刻回答。他环顾了一下帅帐,目光在墙上的防务图上停留了片刻,然后收回目光。
“晋王,杜将军派在下来,是有一件要紧的事告诉晋王。”
“什么事?”
张玄打开木匣,从里面取出一封信,双手递给宇文成都。
“这是李密写给杜将军的信。杜将军说,晋王应该看看。”
宇文成都接过信,展开来看。
信上的字迹工整,措辞恭敬,但字里行间透着一股咄咄逼人的气势。李密先是恭维杜伏威,然后分析天下大势,最后提出条件——如果杜伏威出兵助瓦岗攻破江都,瓦岗愿意把淮南之地让给杜伏威。
宇文成都看完,将信放在案上,面无表情。
“李密要把淮南给杜将军?”
“是。”张玄点头,“但杜将军说,李密此人不可信。他连翟让都杀,何况是杜将军?杜将军不想与李密为伍,所以派在下来告诉晋王。”
宇文成都盯着张玄看了很久。
这只老狐狸,表面上是在通风报信,实际上是在要价。
“杜将军想要什么?”宇文成都直接问。
张玄微微一笑。
“晋王快人快语,在下也不拐弯抹角了。杜将军的条件有三条。”
“说。”
“第一,封杜将军为江淮总管,统领江淮军政。”
“第二,保留杜将军的军队,朝廷不得干涉。”
“第三,杜将军的女儿嫁给晋王为妾,两家结为姻亲。”
宇文成都沉默了片刻。
杜伏威的胃口不小。
江淮总管,统领江淮军政,等于把整个江淮都给了他。保留军队,朝廷不得干涉,等于让他当土皇帝。嫁女儿,结姻亲,等于把两家绑在一起。
这三个条件,一个比一个过分。
“张先生,杜将军的条件,我都听到了。”宇文成都道,“但我也有三个条件。”
张玄脸色微微一变:“晋王请说。”
“第一,杜将军可以当江淮总管,但必须听命于朝廷。朝廷有令,他必须遵从。”
“第二,杜将军的军队可以保留,但不能超过五万人。多余的,必须裁撤或改编。”
“第三,杜将军的女儿可以嫁给我,但杜将军必须公开表态支持陛下,并且派兵协助守城。”
张玄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宇文成都的条件,比李密的苛刻多了。
“晋王,这些条件,杜将军恐怕不会答应。”张玄道。
“那就回去告诉杜将军,不答应,就继续当他的江淮盐贩子。”宇文成都淡淡道,“等我打败了李密,下一个就是他。”
张玄的额头上渗出了汗珠。
“晋王,您这是在威胁杜将军?”
“不是威胁,是实话。”宇文成都站起身,走到张玄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张先生,你回去告诉杜将军,我宇文成都不怕他。他愿意归顺,我欢迎;他不愿意归顺,我也不勉强。但有一条——如果他敢帮李密,我必亲手取他性命。”
张玄咽了口唾沫。
“晋王的话,在下一定带到。”
“还有。”宇文成都从案上拿起李密的信,在手中扬了扬,“这封信,我收下了。替我谢谢杜将军。”
张玄站起身,抱拳行礼,转身离去。
走到帐门口时,他突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宇文成都一眼。
“晋王,在下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杜将军是个实在人,他想要的东西,从来不会藏着掖着。晋王如果能给他想要的,他一定会死心塌地地追随晋王。如果不能……”
“如果不能,他就去投李密?”宇文成都冷笑一声,“张先生,你回去告诉杜将军,我宇文成都虽然年轻,但不是傻子。他想要的东西,我可以给一部分,但不能全给。全给了,他和皇帝有什么区别?”
张玄不再说话,转身走出了帅帐。
帐帘落下,帐中只剩下宇文成都一个人。
他坐回椅子上,拿起李密的信,又看了一遍。
李密,你想拉拢杜伏威?没那么容易。
杜伏威是个生意人,生意人只认利益。只要我给的利益比李密多,他就会倒向我。
宇文成都将信折好,收入怀中。
“王庸。”他唤道。
王庸掀帘而入。
“晋王。”
“派人去查一下杜伏威的女儿。叫什么名字,多大年纪,长得怎么样,性情如何。”
王庸愣了一下:“晋王,您真的要娶杜伏威的女儿?”
“不一定。”宇文成都道,“但先了解一下,总没有坏处。”
“是。”
王庸领命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