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浓稠的墨汁,厚重得仿佛能滴落下来。那轮本该清冷的弯月,此刻也像是畏惧着人间的杀伐,怯生生地躲进了层层叠叠的乌云之后,不肯露出半分光亮。大地上一片死寂的漆黑,唯有运河边那一望无际的芦苇荡,在夜风的撩拨下,发出一阵阵沙沙的声响。
那声音不像是植物的摩擦,倒像是无数幽灵在黑暗中窃窃私语,低语着关于死亡与鲜血的秘密。
宇文成都趴在没膝的芦苇丛中,身上的黑色夜行衣与夜色完美地融为一体。他那双眼睛在黑暗中炯炯有神,目光如鹰隼般死死盯着前方两里处那片庞大的瓦岗军营地。风中夹杂着泥土的腥气、芦苇的枯涩,以及远处营地里隐约飘来的马粪和劣质油脂燃烧的味道。
在他身后,三百名精挑细选的死士如同雕塑般趴伏着。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咳嗽,甚至没有人敢大幅度地呼吸。他们已经在这里潜伏了整整半个时辰,双腿早已麻木,但没有一个人挪动分毫。他们是宇文成都亲手调教的利刃,此刻,只等主人下达收割的指令。
宇文成都的胸膛起伏很慢,他的意识深处,那股来自“龙雀”的记忆正在飞速运转,如同精密的计算机在分析着战场数据。那不是这个时代的思维,那是跨越千年的特种作战理念——利用夜色、利用地形、利用敌人的麻痹大意,以最小的代价渗透到敌军心脏,摧毁其赖以生存的命脉,然后在敌人反应过来之前,如鬼魅般消失。
“侦察。”宇文成都心中默念,那是龙雀刻在他脑海里的铁律,“先侦察,后行动。没有侦察的行动,就是送死。”
为了这一刻,他已经准备了整整一个白天。从江都那高耸的城墙上,他摒弃了传统武将的傲慢,用龙雀教给他的“网格化”观察法,像鹰一样俯瞰着这片大地。他记录了瓦岗军营地的每一个细节——营寨的布局、哨兵的位置、巡逻队的路线,以及那决定生死的换班时间。
瓦岗军的营地呈梅花状分布,五个大营如同五根手指,紧紧拱卫着中间的中军帅帐。前营是主力部队,驻扎着单雄信和王伯当的精锐,帐篷最密集,灯火最通明,戒备也最为森严。中营是李密的中军,帐篷比周围都要高大豪华,周围不仅有重兵把守,还特意加筑了一道粗陋的木栅栏。而最引人注目的,是位于营地后方的那片区域——粮草营。
那里帐篷稀疏,但有几个巨大的、用木板和油布搭建的简易仓库,仓库周围堆满了干燥的草料,像是一座座小山。
根据白天的观察,粮草营的守卫大约五百人,分成三班轮流值夜。而现在,正是午夜到凌晨这段时间,人的生理最疲惫,意志最松懈的时候。宇文成都敏锐地察觉到,巡逻队的间隔已经从一刻钟延长到了半个时辰,甚至更久。大部分守夜的士兵,此刻恐怕都在靠着营柱打瞌睡。
“时机到了。”宇文成都心中做出了冰冷的判断。
他缓缓举起右手,五指紧握成拳。这是“停止”的手势,也是最后的确认。
紧接着,他伸出三根手指,分别指向左、中、右三个不同的方向。这是“分三队”的指令。
在他侧后方,王庸和刘校尉如同两只潜伏的猎豹,微微点了点头,眼神在黑暗中闪烁着嗜血的光芒。他们虽然不懂宇文成都那些神乎其神的“兵法”,但他们懂这位霸王将军的威严与必胜的信念。
宇文成都又做了几个细微的手势——他先是指了指自己的眼睛,然后指向粮草营的方向,示意“观察”。接着,他手掌向下压了压,那是“慢行”。最后,他手指指向耳朵,然后摇了摇,那是无声的警告——“保持绝对安静”。
王庸和刘校尉再次点头,动作轻得如同风吹草动。
三百精兵开始行动了。
他们像是一群在黑暗中潜行的幽灵,从芦苇荡中悄无声息地爬出来,身体压得极低,几乎贴着地面。他们弯着腰,脚步轻盈而迅捷,每一步都精准地踩在土地最软、最湿润的地方,避开了那些枯枝败叶。他们的动作整齐划一,没有发出任何金属碰撞声,甚至连衣角的摩擦声都被夜风掩盖。
宇文成都在最前面开路。他的眼睛经过特殊的训练,早已适应了这种极致的黑暗。在五十步的范围内,他能看清地面上的每一颗石子,每一根杂草。
他的耳朵竖了起来,捕捉着风中传来的所有信息——风声的走向、虫鸣的疏密、远处瓦岗军巡逻队那懒散且杂乱的脚步声。
队伍沿着运河边的芦苇荡向北行进。高大的芦苇足有一人多高,完全遮住了他们的身影。脚下是运河泛滥留下的软泥,踩上去软绵绵的,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夜风呼啸着穿过芦苇丛,发出的沙沙声,完美地掩盖了三百人的潜行。
这一走,便是整整一个时辰。
前方,瓦岗军营地的轮廓终于在夜色中若隐若现。
营地的规模宏大,透着一股草莽英雄的狂野与粗疏。前营是主力部队,帐篷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头,像是一片灰色的海洋。帐篷里传出士兵们粗重的鼾声,此起彼伏,像是一首粗犷而野蛮的交响乐,那是胜利者无所顾忌的睡眠。
中营是李密的中军,帐篷明显更大,排列也更密集,中间竖着一面巨大的黑色大纛,在夜风中猎猎作响,仿佛一只巨大的黑色蝙蝠在扑腾。
而最让宇文成都目光如炬的,是后营。
那是粮草营。帐篷较少,但那几个巨大的粮仓却格外显眼。粮仓周围堆满了干燥的草料,像是一圈天然的火墙。
宇文成都猛地举起手,握紧拳头。
队伍瞬间停下,三百人如同凭空消失了一般,融入了夜色与芦苇之中。
宇文成都趴在芦苇丛的边缘,如同一尊石像,目光如刀锋般扫视着粮草营的每一个角落。
粮草营的守卫果然松懈到了极点。五百人的守卫,此刻真正清醒的恐怕不足两百。这些士兵有的在巡逻,步伐拖沓;有的在站岗,身体靠在木桩上摇摇欲坠;更多的则是在帐篷里打瞌睡。守卫的密度极低,每隔五十步才有一个哨兵,而且那哨兵的眼神早已涣散。
巡逻的队伍也少得可怜,原本应该一刻钟一次的巡逻,此刻间隔已经超过了半个时辰。
宇文成都的嘴角微微上扬,勾勒出一抹冷酷的弧度。
李密太大意了。
也许是因为连战连捷,士气正盛;也许是因为四万对十万的兵力悬殊,让他觉得江都已经是囊中之物;也许是因为他根本看不起那个只会靠蛮力的宇文成都。在他看来,四万守军能守住江都的城墙就不错了,哪有余力敢主动出击,深入敌后?
但宇文成都偏偏要来偷袭。
这就是龙雀教给他的战术思维——在敌人最意想不到的时间,用敌人最意想不到的方式,给敌人最致命的一击。
“王庸。”宇文成都低声道,声音压得极低,沙哑而冷硬,只有身边的两个人能听到。
“末将在。”王庸凑了过来,脸上涂满了黑灰,只露出一双精光四射的眼睛。
“你带一队人,从东边进去。放火的时候,先从北边烧起。北边是草料堆,最干燥,也最容易着火。火势一旦起来,浓烟和火光会惊动所有人,守卫的第一反应就是往北边跑救火,你们就趁乱从东边撤出来,不要恋战。”
“明白。”王庸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兴奋。
“刘校尉。”
“末将在。”刘校尉是个沉默寡言的汉子,此刻也显得有些紧张。
“你带二队人,在西边接应。如果有人追出来,拦住他们。不要硬拼,只要拖延住他们片刻即可。拦住就走,保存实力。”
“明白。”
“三队跟我,”宇文成都的声音陡然冷了下来,透着一股刺骨的寒意,“从南边进去,直奔粮仓。记住,粮仓里的粮食是重点。草料烧了还能去割,粮食烧了,李密这十万人马就得活活饿死。我们要让瓦岗军的肠胃,成为我们最锋利的武器。”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两人,一字一顿地警告道:“记住,放了火就跑,不要贪功,不要恋战。火一起来,瓦岗军就会像疯狗一样蜂拥而至。晚走一步,就可能永远回不来。”
“是!”三人齐声领命,声音低沉却坚定。
宇文成都仰起头,看了一眼漆黑的夜空。月亮依旧躲在云层后面,不肯露面。这无边的黑暗,是他们最好的掩护,也是瓦岗军的葬礼帷幕。
“出发。”
三百精兵,分成三队,如同三条黑色的毒蛇,悄无声息地滑入了瓦岗军营地。
宇文成都带着一百名最精锐的死士,从南边摸进了粮草营。这里的守卫果然如他所料,松懈到了极点。大部分士兵都在帐篷里呼呼大睡,巡逻的队伍也懒懒散散,甚至有人一边走一边打哈欠。
他们轻松地避开了几个昏昏欲睡的哨兵,像是一阵风一样,摸到了粮仓附近。
宇文成都趴在阴影里,再次观察着周围的情况。粮仓很大,每个都有三丈高,里面堆满了从各地搜刮来的粮食。粮仓周围堆着草料,干枯的草料在夜风中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催促着毁灭的到来。
守卫粮仓的士兵只有十几个,有的靠在粮仓的木板上打瞌睡,有的围在一起小声嘀咕着什么,甚至还在赌钱。
“等巡逻队过去。”宇文成都低声道,他的耐心如同最老练的猎人。
一刻钟后,一队巡逻兵打着火把,慢悠悠地从粮仓前走过。他们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营地的另一头。
“现在。”
宇文成都站起身,猫着腰,如同一只下山的猛虎,快速向粮仓摸去。他的脚步轻得像猫,每一步都踩在最软的地方,没有发出丝毫声响。他的右手始终按在腰间的凤翅镏金镋上,那是他力量的源泉,也是死神的镰刀。
一百名死士跟在他身后,动作整齐划一,如同一台精密的杀人机器。
他们摸到粮仓侧面,从怀中掏出特制的短刀,无声无息地割开厚重的帐篷布。刀刃锋利无比,割在布料上几乎没有声音。一个接一个,一百人全部像泥鳅一样钻了进去。
粮仓里堆满了粮食。一袋一袋的粮食码得整整齐齐,从地面一直堆到屋顶,散发着浓郁的麦子和稻谷混合的香气。那是丰收的味道,也是瓦岗军赖以生存的命脉。
宇文成都从怀里掏出一个油布包,打开来,里面是一条条浸透了油脂的布条。他将油布条塞进粮袋之间的缝隙中,动作熟练而精准。然后他示意其他人照做。
一百个人,每人塞了十几个油布条,将整个粮仓的关键部位都布置成了火药桶。
“点火。”
宇文成都低声道,声音中没有一丝波澜。
一百个火折子同时点燃,微弱的火光在黑暗中闪烁,照亮了每一张脸。那些脸上有紧张,有兴奋,有恐惧,但更多的是一种视死如归的坚定。
宇文成都深吸一口气,将手中的火折子扔在油布条上。
“轰——”
火势瞬间被点燃,如同一条火龙腾空而起。油布条被引燃,火焰贪婪地舔舐着粗糙的麻布粮袋,很快烧穿了麻布,点燃了里面干燥的粮食。粮食本身就是易燃物,一旦烧起来,火势便如野火燎原,难以扑灭。
“着火了!着火了!”瓦岗军的士兵们从睡梦中惊醒,看到粮草营冲天的火光和黑影,顿时乱成了一锅粥。
“隋军来了!”“有刺客!”“快救火!”
喊叫声、哭喊声、脚步声混在一起,整个瓦岗军营地瞬间炸开了锅,变成了修罗场。
就在这时,一名瓦岗军士兵从帐篷外冲了进来。他是被尿憋醒的,迷迷糊糊地出来解手,正好看到了粮仓里的火光和那一双双在黑暗中闪着寒光的眼睛。
“有——”
他的“有刺客”三个字还没喊出口,宇文成都已经动了。
他一个箭步冲到士兵面前,左手如铁钳般死死捂住士兵的嘴,右手短刀一挥,寒光闪过,精准地割断了士兵的喉咙。
“噗——”
滚烫的鲜血从士兵的喉咙喷涌而出,溅在宇文成都的手上、脸上、黑色的夜行衣上。那温热的触感,让他体内的杀意更加沸腾。士兵的眼睛瞪得大大的,满是恐惧和不甘,身体剧烈抽搐了几下,然后软绵绵地瘫倒在地。
宇文成都扶着士兵的身体,慢慢地放在地上,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放置一件易碎的瓷器,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但就在士兵倒地的瞬间,他的身体无意中碰倒了旁边堆放的一堆瓦罐。
“哐啷——哐啷——”
瓦罐倒地的声音在寂静的夜空中格外刺耳,清脆的碎裂声如同惊雷在耳边炸响,瞬间穿透了嘈杂的火场。
宇文成都的脸色骤然一变,瞳孔猛地收缩。
“被发现了!”他低吼一声,声音中带着一丝遗憾,但更多的是决绝,“所有人,立刻撤退!按计划撤退!”
一百名死士没有任何犹豫,转身就跑,顺着来时的路线向外冲去。
但已经来不及了。
那清脆的瓦罐碎裂声,如同一根针,瞬间刺破了瓦岗军的混乱。有人大喊:“有刺客!粮草营有刺客!在那边!”
“当当当——”急促的铜锣声响起,那是最高级别的警报信号,刺耳得让人头皮发麻。
“杀——”瓦岗军的士兵终于反应了过来,从四面八方涌来。他们有的拿着刀,有的拿着枪,有的甚至连衣服都没穿好,光着膀子就冲了出来,眼中充满了愤怒和杀意。
宇文成都握紧了手中的凤翅镏金镋,那沉重的兵器在火光下闪烁着寒芒。他站在粮仓的门口,如同一尊不可逾越的门神,挡住了追兵的去路。
“快走!”他对身后的士兵喊道,声音如同洪钟大吕,“我断后!”
“将军!”身后的死士们发出悲愤的呼喊。
“这是命令!快走!”宇文成都怒吼一声,声震四野。
士兵们咬着牙,含着泪,从粮仓的另一侧撤退,消失在火光与黑暗的交界处。
宇文成都独自一人,面对着如潮水般涌来的上百名瓦岗军士兵。火光映照在他的脸上,一半是赤红的烈焰,一半是冰冷的杀意。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狂傲不羁的笑容。
“来吧。”他低声呢喃,手中的凤翅镏金镋在地上狠狠一顿,激起一片火星,“让我看看,你们这群乌合之众,谁能挡我宇文成都一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