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一道狭窄肃穆的夹道,便到了翰林院直庐后头那处僻静的偏院。
这里紧挨着宫墙根,平日里极少有人涉足。
院角种着两丛瘦竹,竹叶在料峭的春风里沙沙作响,透着一股与紫禁城格格不入的清冷与萧疏。
陆小满还没掀帘子,便听见屋里传来一阵压抑而剧烈的咳嗽声,咳得撕心裂肺,听得人胸口跟着发紧。
她脚步放得极轻,在门槛外麻利地掸干净脚底的浮土,这才打了棉帘钻进屋。
屋里弥漫着一股清苦的药草味,混着极浓重的松烟墨香。
案后坐着的男子身形清瘦挺拔,未着侍卫领镶,而是穿着一袭月白暗云纹常服。
他生得极好,剑眉微蹙,面容苍白得近乎透明,眉宇间凝着一层化不开的郁结与病容,完全可以让人忽略,那个瓜皮帽下的丑陋发型。
“咳咳……”
纳兰容若掩唇轻咳,修长的手指抵着薄帕,指节泛着病态的苍白。
陆小满三步并作两步上前,熟稔地倒了一盅温热的罗汉果雪梨水奉到案边,嘴甜得跟抹了蜜似的:
“爷,快润润嗓子。奴才在外头听着,心都快跟着揪成麻花了。这直庐偏厅背阴,风硬得很,您怎么又把南窗支开了这么大一条缝?身子骨是自己的,那些经书古籍千百年来都在那儿搁着,哪值当您这么熬干了心血去赶?”
“就你嘴碎。”
纳兰容若接过茶盏抿了一口,俊美的脸上泛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陆小满继续赔笑道,“冬儿哥今儿怎的没在跟前伺候?平日里他可是寸步不离侍奉爷笔墨的。”
冬儿是纳兰容若的贴身长随,平日里鼻孔朝天,很是瞧不起她这个汉人。
话音未落,门外便传来声音。
“哟,我当是谁在这儿惦记奴才呢,合着是陆大人在这儿表忠心呐!”
只见一个穿着宝蓝缎面棉坎肩的小厮跨步进来,手里捧着一叠刚领出来的熟宣。
他斜眼睨着陆小满,嘴角挂着不阴不阳的嗤笑:“陆民尉脚程可真够快的。方才奴才从御茶房过来,远远瞧着乾清宫后头夹道里,陆大人正同几个体面姑姑拉拉扯扯呢。
手里那包袱鼓鼓囊囊的,摸出几朵红的绿的往人怀里塞,转头手里就多了碎银子……不知道的,还当您陆大人在皇上的眼皮子底下支摊子做买卖呢!”
陆小满后背的汗毛“唰”地一下全竖了起来。
有些事不上称没有四两重,上称一千斤打不住。
私相授受、内廷倒卖,在宫里是死罪。
她下意识抬眼,飞快地瞄了案后的纳兰容若一眼。
完犊子了。
这种文人最讲究风骨与朝廷法度。
万一他嫌自己手脚不干净,哪怕不送慎刑司,只要一句话把自己撵回銮仪卫抬大轿,或者赶出宫去,自己可就没活路了。
纳兰容若皱了皱眉,“冬儿,你的规矩越发学回去了。”
冬儿噗通一声垂首站定:“爷……奴才也是怕这帮汉人手脚不干净,连累了您的名声……”
“陆小满是我打发去乾清宫送抄本的。他顺道替我办些私事,倒需得先向你报备不成?”
冬儿听出主子话里的敲打,心下一沉,自知失了分寸。
他恶狠狠地剜了陆小满一眼,不敢再多嘴,连忙躬身认错,在纳兰容若冷淡的挥手下,灰溜溜地退出了偏厅。
厚重的棉帘垂落,耳房里重归寂静。
陆小满站在桌案旁,只觉得浑身拔凉拔凉的。
纳兰容若没有看她,修长的指尖轻轻翻过一页泛黄的经卷,神色淡然得仿佛方才那场剑拔弩张从没发生过一般。
可他越是云淡风轻,陆小满心里越是打鼓。
主子不发话,才是最要命的敲打。
她暗暗咬了咬后槽牙,索性跪了下来
“爷……奴才知错了。今儿若不是爷宽厚护着,奴才这条小命,怕是就撂在慎刑司的刑架上了。奴才给爷抹了黑,爷要罚要打,奴才都认。”
纳兰容若闻言,手中的朱笔微微一顿。
他抬眼打量着面前这个趴在地上的瘦小少年。
明明身陷险境,可这他骨子里却没有半点奴颜婢膝的塌软。
风骨岂会只出现在文人身上?便是读书人,又有几个不为五斗米折腰?
纳兰容若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哂笑,慢条斯理地将朱笔搁在白玉笔搁上:
“行了,别在这儿唱苦肉计。你这次跑腿,拢共赚了多少银子?”
“回爷的话……银子倒没赚到,家里人做了些绒花,赚了一百文。”
陆小满生怕好不容易抱上的大腿丢了,又补了一句:“奴才对天发誓!都是些闺阁寻常小物,绝对没有违禁之物,更不敢借着直庐的名头招摇撞骗!”
纳兰容若调查过陆小满家里的情况。
父亲早亡,母亲常年咳血喘鸣,底下还有一双嗷嗷待哺的年幼弟妹。
寻常人在这种绝境里,要么早就被压垮沦为乞丐盗贼,要么便是在主子面前哭天抹泪、摇尾乞怜求打赏。
可偏生这陆小满不一样。
他就算在銮仪卫做着苦力,也从没忘了在歇脚时捧着本破残卷认字。
进了这直庐偏院,对自己这提拔人从不曲意逢迎,而是优先把本职工作做好,将经解古籍整理得井井有条。
甚至……
纳兰容若眸底深处掠过笑意。
陆小满真以为他一个民尉,才进宫不过两个月,就能搭上内廷宫女采买的门路?让守门的轻松给他放行?
“你冒着杀头的风险,才赚了那么点钱,为何不直接同我开口借?”
陆小满一愣。
她挠了挠后脑勺,嘿嘿干笑两声:“爷,奴才家里那是口药锅,无底洞似的。借了,奴才拿命也还不上。再者说了,有手有脚的,能挣一个铜板是一个,欠了人情……睡觉不踏实。”
而且,拿贵人的大钱,那是要拿自由当利息的。
之前,陆小满时常饿得直翻白眼的时候,也不是没动过邪念。
纳兰容若长得好,家境富裕,老婆还死了,自己要是豁出去色诱一下,指不定全家都能飞升?
但这个念头转瞬就被她啐了一脸唾沫。
高门大户的小妾是人干的活?
一辈子被锁在后宅巴掌大的院子里,等他两脚一蹬,自己难道跟着守活寡熬成药渣子?
那还不如在宫外女扮男装当个苦力呢!
哪怕成天在大街上啃硬面烧饼,好歹天高任鸟飞。
纳兰容若对她好,那是富贵人家路过泥坑,见着小猫小狗快冻死了,随手给的一把热米汤。
她感恩戴德,但也绝不会把自己真当成了人家院子里的娇客。
纳兰容若见他眼神滴溜溜乱转,虽不知这小子脑子里大逆不道地转了些什么,但那股子机灵劲,他瞧得真切。
他丧妻不久,满心凄风苦雨,看什么都觉得堵心难受,唯独这小子身上带着股蓬勃的市井活气,叫他舒心。
“行了,过来磨墨。往后手脚利落些,别叫不相干的人拿了把柄。”
“得嘞!”陆小满心头大石落地,麻溜地站起身,挽起袖子上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