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岛,山海关路,一处别墅。
野司一号首长在这里疗养,所居住的别墅也就成了办公地点和会议室。
会议室里,烟雾缭绕。
方天朔坐在后排,看着地图上那个熟悉的半岛轮廓。
首长刚刚通报了京城发来的一个情况:半岛那边局势紧张,随时可能擦枪走火。金同志那边准备南下,在问我们的态度。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
大家先不要紧张。首长的声音很平静,目前还在评估阶段,具体会不会打起来不确定。但上面让我们做个预案——如果那边真打起来,对方介入,我们可能面临什么局面。
讨论很快变得激烈。
人民军实力不弱,苏联又支持,应该能速胜——
太乐观了!美国人不会坐视不管——
那我们怎么办?出兵?跟美国人打?
海峡那边怎么办,我们哪有余力管北边——
首长听了一会儿,忽然开口:我想听听年轻同志的看法。
他的目光扫过后排,落在方天朔身上。
那个坐后排的小同志,你怎么看?
方天朔心里一紧。
他知道这是机会,也是风险。说得太准,会让人起疑;说得太浅,又白白浪费了这个机会。
他站起来:首长,我有几个不成熟的想法。
第一,眼下有一件事比海峡那边更急。
这句话一出,几个人的脸色都变了。
为什么?一个兵团司令员不高兴地问,我们准备了这么久——
美国。他说,如果半岛那边开战,对方一定会介入。不只是介入半岛,还会加强对海峡的控制。舰队很可能直接开进来,挡在我们和对面之间。
你怎么知道对方一定会介入?
常识。他说,美国的战略布局,绝不允许半岛统一。他们需要一个分裂的半岛来牵制周边各方。我们的盟友想速胜,但美国不会给这个机会。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继续。首长说。
第二,半岛那边比海峡对面更紧急。小方走到地图前,指着鸭绿江,我们和盟友有漫长的陆地边境。一旦半岛落入对方手中,我们后方的工业基地就直接暴露在威胁之下。我们的老对手,隔着大海,威胁没那么直接——可以晚一步。但北边等不了。
所以你的意思是……首长的眼睛微微眯起。
如果半岛真的打起来,部队应该做好北上的准备,而不是继续盯着海峡。
话音刚落,一个尖利的声音响起:方参谋,你这是在动摇军心!
说话的是个四十多岁的军官,坐在侧面,一直没怎么开口。方天朔认出来了——政治部的赵副主任,正是在医院里质问过他的那个人。
原来这个人也来青岛了。
海峡这边是上级定下的战略任务,赵副主任的目光像刀子一样盯着他,你一个小参谋,有什么资格说打不了
我只是分析形势——
你分析得倒是头头是道。赵副主任冷笑一声,方参谋,我听说你住院的时候说了不少胡话。什么对方会登陆,什么战士们不能穿单衣——你是不是还能预测将来的事?
会议室里的气氛骤然凝固。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方天朔身上,有好奇,有怀疑,也有审视。
方天朔一时间头皮发麻。
他知道赵副主任在怀疑什么。一个普通参谋,怎么可能知道那么多?要么是间谍,要么是疯子——无论哪种,都不是好事。
赵副主任,方天朔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我发高烧说胡话,您不会当真吧?
胡话?赵副主任站起来,那我问你,仁川在哪里?
朝鲜西海岸,汉城附近。
你为什么会在胡话里提到这个地方?
方天朔沉默了一秒。
因为那是最好的登陆点。他说,如果我是敌人的总司令,想要切断人民军的补给线,我会选那个地方。那里离首都只有几十公里,一旦登陆成功,人民军军的整条线都会被掐断。
所以你不是在说胡话,你是在?
是的。
战士们不能穿单衣又是什么意思?
小方迎着赵副主任的目光,一字一顿地说:如果我们要过江,那边的冬天是零下三四十度。穿着南方的单衣过去,会冻死人的。
会议室里安静得可怕。
首长一直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这场交锋,脸上的表情看不出喜怒。
好了。终于,首长开口了,赵副主任,方参谋的话有没有道理,让事实来检验。现在争论这个没有意义。
首长转向他:你继续说。如果我们真的要介入,还需要注意什么?你大胆说,参谋嘛,就是要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第一,打法要对。对方的优势是火力和空中力量,我们的优势是人和地形。所以要打近战、夜战、运动战,拉近距离,让他们的飞机大炮发挥不出来。
第二,后勤要跟上。初战肯定能赢,但赢了之后能不能守住,要看补给。特别是冬装——他看了赵副主任一眼,那边的冬天不是开玩笑的。
第三,要有心理准备。这是一场硬仗,伤亡会很大。但只要我们扛住第一波,对方的战斗意志会动摇。他们不怕死人,但怕死太多人。
他停下来,看着首长:总结一句话——准备充分了再动手。准备越充分,代价越小。
会议室里沉默了很久。
首长慢慢点头:你看得比很多人都远。
他看了看赵副主任,又看了看小方,忽然笑了一下:年轻人有想法是好事。至于是不是,过几个月就知道了。
散会。首长站起来,下午继续讨论细节。
散会后,方天朔刚走出会议室,就被一个参谋拦住了。
方参谋,首长请你单独去一趟。
方天朔觉得有些意外。
单独谈话,是好事还是坏事?
参谋带他到了一间小会客室,退了出去,把门带上了。
首长背对着他站在窗边,看着外面。
小方,你今年多大?
二十二。
二十二岁,能把形势看到这个程度,不简单。
首长过奖——
不是夸你。首长转过身来,我在问你,这些判断,你是怎么得出来的?
方天朔的心跳差点停滞了。
赵副主任的怀疑,不是没有道理。首长慢慢走近他,你说的那些判断,很多比你资历深得多的人都想不到。你一个小参谋,不应该看得这么远。
首长,我只是根据公开情报进行推演——
推演?首长打断他,你推演得比好多老同志都透彻。
首长在他面前站定,盯着他的眼睛。
我再问你一次。这些判断,你是怎么得出来的?
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快要跳出胸腔。
撒谎?首长不是那么好糊弄的人。
沉默在房间里蔓延,像一张无形的网,越收越紧。
终于,方天朔开口了。他用了一个似乎能说的过去的理由。就像有些神算儿童,几个八位数加减乘除后,一口就能说出答案。
首长,他的声音很轻,每当我开始推演时,脑海中有时会自动浮现推演的结果和画面。
首长的眉头皱了起来。
在那些画面里,方天朔继续说,我看到了很多事情。有些已经发生了,有些还没有发生。我不知道那些画面是真是假,但我知道——如果我什么都不做,很多人会死。
他抬起头,迎着首长的目光。
我不求您相信我。我只求您……给我一个机会,让我证明自己。
房间里再次陷入沉默。
窗外,海浪拍打着礁石,发出哗啦啦的声响。
首长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方天朔以为自己完了。
然后,首长忽然笑了。
有意思。他转身走回窗边。
首长——
行了。首长摆摆手,你今天说的这些,我记住了。
他顿了顿。
真到了那一步——我会来找你。
他的心脏狂跳。
首长点点头,挥了挥手:去吧。记住,今天的谈话,不要对任何人说。
他敬礼,转身离开。
好险。
但也……好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