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生,我真的不是想自杀。”深夜,大学生黎森罗坐在急诊室里,一脸无辜地向眼前的医生解释。“我只是……安眠药吃多了而已。”
枫岭镇的急诊医生罗小南叹了口气,晃了晃桌上的小药瓶。“一口气把两瓶安眠药吃了,你跟我说你只是想助眠?”
他边说边瞪了黎森罗一眼。
面前的少年容貌轮廓柔和,五官端正,神情有时候显得有点呆呆的,但这反倒为他平添几分天真可爱。
这么一个看起来没什么心眼的年轻大学生,本该无忧无虑地享受大学新生的美好生活,到底是什么事情想不开,要连吞几十片安眠药片到肚子里?
要不是宿舍管理员发现得早,及时把他送来洗胃,眼前这孩子不死也得留下严重的后遗症。
听了医生的问题,黎森罗有点神情恍惚。
整整两瓶药?自己一下子吃了那么多吗?
他一点印象也没有。
“我只是想改善一下睡眠质量……”他声音发飘地回答。
看起来情况好像比想象中还要严重啊。
罗小南医生一边想着,一边暗暗地瞥了少年随手搁在桌上的右腕一眼。
对男孩子来说略显纤细的手腕上套着一只纯银打造的手镯,式样古朴,上面绘制着一圈各式各样的神秘符号,看起来倒是挺漂亮的。
但在男孩被送进急救室抢救时,罗小南医生曾经摘下镯子看过。
他记得镯子下面布满了左一道右一道、纵横交错的刀痕。
看起来这个叫黎森罗的大一学生,早就不是第一次尝试自杀了。
一想到情况的严重性,罗小南不禁正襟危坐,感到自己肩负着沉甸甸的救人使命。
“从头开始说说吧。”他和颜悦色地说,同时翻阅着黎森罗厚厚的病历本,“我看病历上写着,你有失忆症?”
“三个月以前,太阳忽然在全球范围内消失。从那往后十天里的事情,我全都记不起来了。”黎森罗委委屈屈地说。
“我能想起来的上一件事还是自己在学校上课,下一件事却是十天后从床上醒来。就好像整个记忆中被完整地切除了这一段一样。”
这……这可真是诡异……
罗小南头痛般地按着太阳穴。
三个月前,太阳有一天忽然在所有人眼前凭空失去了踪影。
万幸的是,实际上太阳神秘消失的时间就只有短短的十分钟,之后天空就重新恢复了正常。
但当时那十分钟的异常天文景象,却造成世界末日的谣言不胫而走。
因此引发的全球大混乱更是持续了足足十日之久,被大家称为“灾厄十日”。
因此,最近这几个月,各地出现抑郁、焦虑、歇斯底里等症状的人数不胜数,心理医生们忙到不可开交,甚至许多精神病院都在一夜之间爆满。
眼前的少年也是其中的一员吗?
因为受到“末日”谣言和全球混乱的刺激,所以忘却了相关的记忆?
不知怎么的,罗小南心里总有一种感觉,觉得事情实际上并没有这么简单。
“本来吧,失忆也就失忆了,忘记那十天的事情好像对我的生活也没什么影响。”黎森罗叹息着说,“可是,在那十天之后,我就开始越来越频繁地做同一个梦。”
罗小南示意他说下去。
“我每晚都会梦到,”黎森罗深吸一口气说,“有一个看起来比我还小一两岁的少年,手持一把像是用星光的碎片凝聚起来的长剑,刺穿了我的身体。”
他说着,用手捂住自己心口旁边一点的位置,稍稍有点呲牙咧嘴,仿佛在现实中回想起自己在梦里被刺的那一剑还会感觉到疼痛一样。
“每晚?”罗小南有点惊愕,“你说每晚?”
虽然他不是精神科的专家,只是一个看急救的,对“做梦”这种充满心理暗示的活动不算特别了解;但他也知道,很少有人会日复一日做同一个梦的。
黎森罗有些虚脱地点点头。“是的,每晚我都要被同一个人杀掉一次!到现在为止三个多月,算算在梦里都死了九十来次了!而且——”
他的左手依然紧紧地按在自己的胸口上。“照理说,在梦中就算被人杀掉也不是真实的吧?可我每晚都能感受到那种贯穿身体的剧烈疼痛,每晚都因为这种可怕的痛苦,活活从梦里痛醒……”
“你不用再说下去了……”罗小南低声说。
哪怕不用继续翻看手中的病历,仅凭少年那恍恍惚惚的神态他就能猜出大概发生了什么。
虽然症状离奇,而且原因不明,但假设黎森罗说的都是真的——
九十多天来,他每晚都会梦到有人在刺杀他,而且梦中被刺杀所遭受到的痛苦和现实中是一样的。
那这样一来,“睡眠”对眼前这个少年来说就不是休息了,而是一种日复一日的折磨。
可以想象,为了从这种折磨中解脱出来,黎森罗估计已经绝望地尝试过了各式各样的手段。
包括尝试加大安眠药的剂量,想通过药物作用使自己不要再在入睡时做那些离奇的梦……
也许今天的事情就是这样引发的。
由于长期睡不好觉导致的精神恍惚,他甚至连自己一口气吃了两瓶药的事实都记不清楚。
想到这些事,罗小南颇为同情地叹了一口气。
看得出来,黎森罗的精神已经紧绷了太久,早已徘徊在时刻都会崩溃的边缘。
“医生……”黎森罗怯怯地看了他一眼,低声问。
“你能治好我的病吗?”
“……”罗小南不禁语塞。
“我先给你开点镇定剂,看看今晚能不能帮助你好好休息。”他边说边在电脑上噼噼啪啪地敲下处方,“至于之后的治疗方案……”
他摇摇头,不敢瞎承诺什么。“建议你还是到专业对口的精神科去咨询吧,或者找几个心理医生问问。”
黎森罗默然不语。
在大学附近的所有医院,他早就跑了个遍了。
但罗小南医生今天已经为自己做了很多了,还把自己从危险的处境中救了回来,因此他不想再扫对方的兴。当医生送他回到自己的病房,并给他注射了两针镇定剂时,他全程都乖乖配合,什么也没有多说。
希望今晚真的能够一夜无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