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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一案 登基大典为何秘寻传国玉玺?(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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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夜失国器

洪武元年,正月初三,亥时。

寒雪如刃,打着旋儿扑砸谨身殿琉璃瓦,落得一地惨白肃杀。

值夜太监王景缩在廊柱下,裹紧单薄宫袍,口鼻间呼出的白气,转瞬便被凛冽寒风撕碎。入宫二十载,熬到谨身殿随堂当差,看似从八品微末小职,却是天子批阅奏章重地,旁人艳羡的肥缺前程。

今夜,本不该他当值。

申时末,掌印太监曹谨忠突染急疾,腹痛难忍,被人搀扶着仓促赶往御药房;酉时三刻,秉笔太监刘德全借口去司礼监取急递文书,一出殿门便杳无踪迹。

偌大谨身殿,竟临时只剩王景一人值守。

寒意浸骨,心底莫名发慌。檐角铁马被狂风撞得叮当乱响,碎音刺耳,扰得人心神不宁。王景搓了搓冻僵的双手,提着气死风灯,缓步朝殿门挪去,靴底碾过积雪,咯吱声响在死寂深宫格外突兀。

陡然间,西配殿黑影一闪,快如鬼魅。

“谁?!”

王景厉声喝问,嗓音骤然发颤,四下却一片死寂,无人应答。唯有风雪卷着雪沫,簌簌拍打窗棂。

他强压心头惊惧,暗骂自己草木皆兵,转身欲退回廊下,右脚却莫名踢到一枚硬物,骨碌碌在雪地里滚出数尺。

灯火下移,王景俯身望去,瞬间浑身冰凉。

一枚蟠龙钮银钮方印,半个巴掌大小,印身纹路规整,赫然是——尚宝司关防大印。

指尖刚触到冰冷篆文,王景浑身一颤,银印脱手砸落雪地。

尚宝司镇守天下玺印,关防大印何等贵重,怎会无端遗落谨身殿外?

不祥预感瞬间攫住心神,他踉跄扑向虚掩的殿门,一把推开——

御案正中,紫檀木印匣敞开,内里空空如也。

那方定于三日后洪武登基大典、祭告天地宗庙、定大明国祚的大明皇帝之宝,不翼而飞!

“完了……国器失窃……”

王景双腿一软瘫坐雪地,浑身冰凉如坠冰窖。就在他目光绝望地投向漆黑殿内时,恍惚间看见御案阴影下,一点幽蓝磷光一闪而灭,像极了前元宫廷秘档中记载的鬼眼磷——那是前朝暗卫传递死讯的标记。

寒意,瞬间钻透了骨髓。

一 丑时入宫,孤臣入局

北镇抚司值房,炭盆余烬泛着暗红微光,暖意寥寥。

沈寒舟伏于案前,看似伏案小憩,呼吸绵长沉静,实则心神澄澈,分毫未眠。

案头三摞卷宗堆叠整齐:左册《胡案余党名录》朱批沉黑,沾染朝堂戾气;中册《应天府夜禁巡防记档》纸边卷毛,记满市井百态;最右侧薄册无字封皮,暗藏隐秘机锋。

陡然间,他双目骤然睁开,眸色清亮锐利,如寒星出鞘,自带一股生人勿近的孤冷气场。

抬手从袖中摸出一枚洪武通宝,背刻“豫”字,边缘被常年摩挲得光滑温润。指腹反复摩挲字痕,神色沉静,眼底却藏着洞悉世事的锋芒。

这枚铜钱是三年前他在豫章城外尸山血海中捡到的,唯一的战利品,也是唯一的纪念。它见过太多秘密,也沾过太多血。

门外,积雪脚步声轻而急促,步步停顿,明显带着急事。

“百户。”门外人声压低,沉而凝重,是亲随陈实涛,“宫里出惊天大事了。”

“进。”

沈寒舟收妥铜钱,语气平淡,听不出半分波澜。

门被推开一条缝隙,陈实涛侧身闪入,反手合死木门。此人三十出头,国字脸棱角分明,右颊一道斜跨眉骨至嘴角的刀疤,是当年追剿陈友谅残部留下的铁血烙印。

“谨身殿镇殿宝玺失窃,亥时被值守太监王景发现,如今人已押入诏狱。”陈实涛喉结滚动,语气愈发凝重,“羽林卫即刻封死皇城四门,只许进不许出,整座皇城已然戒严。”

“陛下知晓了?”沈寒舟起身,神色依旧淡然。

“丑时初刻,乾清宫灯火骤亮,显然连夜被惊动。毛指挥使已被急召入宫,至今未传出半点消息。”

沈寒舟随手抓起椅背上青织金妆花过肩麒麟曳撒,锦衣卫百户制式袍服,过肩云纹暗绣,麒麟补子藏于灯下,金线流转间,自带铁血威仪。

系紧鸾带的瞬间,他沉声发问:“今夜尚宝司何人当值?”

“少卿徐本固领衔,两名司丞值守,如今尽数被软禁在衙署等候问话。”陈实涛顿了顿,抛出关键线索,“那值守太监王景吓昏前,亲口供认,在谨身殿外捡到了尚宝司官印。”

沈寒舟系腰带的动作骤然一顿,眸色微沉:“印在何处?”

“已被羽林卫呈入宫里,属下暗中拓了一份印样。”陈实涛从怀中摸出一张巴掌大纸笺,墨迹淋漓。

沈寒舟接过就着炭盆微光细看,蟠龙钮制式规整,九叠篆纹路正宗,确是尚宝司无疑。可一眼便察觉异样:宫中御用朱砂印泥色泽沉红透金,这拓样却泛着暗沉褐调,分明是陈年宿墨伪造。

“事有蹊跷,刻不容缓。”他将纸笺折好,贴身收入油绸布袋,迈步便往外走。

“去哪?”

“进宫。”风雪灌入门缝,吹得曳撒下摆猎猎作响,沈寒舟语气笃定,“再等毛大人奉旨定论,贼人早已顺着漕河潜出应天府,届时再想追查,难如登天。”

“可皇城宫门早已落钥,寻常锦衣卫根本无权通行……”

“我有此物。”

沈寒舟抬手抛出一枚牙牌,入手沉厚,蟠螭纹雕刻精致,正面阴刻四字:北镇抚司;背面朱批鲜红刺眼:奉旨查案,宫禁无阻。朱砂鲜亮,仿若刚盖不久。

陈实涛眼皮猛地一跳——这是“北镇抚司”最高级别的钦案牙牌,非谋逆、弑君、盗国器之大案不得启用。此牌一出,意味着此案已惊动圣听,沈寒舟握着的不仅是权柄,更是悬在头顶的利剑。

“动身。”

马鞭扬起落下,马蹄踏碎满地积雪,迎着沉沉夜色,直奔西华门疾驰而去。洪武朝第一孤臣,就此卷入国器失窃惊天大案。

二 尚宝司夜审,破绽百出

尚宝司坐落皇城东南,紧邻文华殿,三进院落此刻灯火通明,亮如白昼。院中八名锦衣卫力士按刀肃立,面色冷硬如铁,檐下灯笼在狂风中摇曳,人影拉扯得忽长忽短,满院皆是肃杀威压。

大堂之上,三人跪地瑟缩,惶惶不可终日。

正中五十上下老者,山羊胡须凌乱,正五品青袍鹭鸶补子皱作一团,正是尚宝司少卿徐本固;左右两名年轻官员,乃是值守司丞,此刻皆是面色惨白,浑身发抖。

沈寒舟抬步踏入门槛,目光并未落在三人身上,反倒率先扫视堂内陈设,目光如鹰隼般锐利,扫过之处,分毫破绽无处遁形。

紫檀多宝阁罗列各朝印玺模本,正中供奉尚宝司蟠龙铜印模范;西墙悬挂《宝玺规制图》,二十四方御用玺印尺寸、纽式、用途标注得一清二楚;图下长案,一本《用印簿》摊开在册,墨迹清晰。

他缓步上前,翻至记录最后几页,目光快速掠过。

腊月廿九,申时三刻:大明皇帝之宝,由司丞赵文禄、典玺太监曹谨忠请出,赴谨身殿祭天告文用印。

腊月三十,酉时:用印完毕,曹谨忠亲自送回入库,赵文禄验讫,刘德全盖印封存。

此后三日,再无任何用印记录。

“徐大人。”

沈寒舟合上册簿,语气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威压。

徐本固浑身猛地一颤,慌忙回话:“下、下官在!”

“腊月三十,宝玺可是曹谨忠亲手送回入库?”

“是!千真万确!”徐本固连忙应声,额头已沁出细密冷汗,“当日下官与赵司丞、刘公公一同在场,当面验看印文清晰、纽式完好,确是御用宝玺无误。而后三人各持一把钥匙,三道锁具同时上锁封存,缺一不可开启。”

“既然封存严密,钥匙分掌三人之手,为何短短三日,宝玺竟在谨身殿凭空失窃?”

徐本固脸色瞬间煞白,嘴唇哆嗦半晌,却说不出一句完整话语,只能连连磕头:“下官不知!亥时至今,下官半步未离尚宝司,衙中吏员皆可作证,绝无半点徇私舞弊之举!”

沈寒舟不再多问,蹲身平视,目光如冰针般刺入徐本固眼底。他从袖中缓缓摸出那枚洪武通宝,用边缘轻轻划过徐本固的补子袍袖,冰凉的触感让后者猛地一颤。

“勋贵?我查的就是勋贵。”沈寒舟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字字如刀,“这锦衣卫的蟒袍,本就是裹在孤臣身上,与整个朝堂为敌的战袍。徐大人,你是想当瓦,还是想当玉?”

徐本固浑身剧烈颤抖,脸色灰败如死。

沈寒舟起身,示意陈实涛:“查值守记档、钥匙、库房。”

核查结果与徐本固所言一致:七人全数在岗,三把特制铜钥完好,库房外守卫森严。但沈寒舟在库房后窗发现了被内里重糊的窗纸、窗台绳索勒痕,以及樟木箱中暗藏的伪签副录。

“你口口声声无人能入库房,”沈寒舟将伪录扔在徐本固面前,“那这戌时三刻你‘亲自’用印的记录,窗内更换的窗纸,又作何解释?”

徐本固盯着那伪造的签名,忽然惨笑一声:“下官以阖家性命担保,此签绝非下官笔迹!这分明是有人要构陷下官,构陷尚宝司!”

沈寒舟盯着他看了三息,缓缓收起物证:“把徐本固及两名司丞,押入诏狱,分开关押,严加看管。”

锦衣卫力士立刻上前,将三人押解而出。

檐下风雪更盛,陈实涛低声道:“百户,看徐本固神色,不似作伪。”

“我看得出来。”沈寒舟指尖转动铜钱,眸色深沉,“印泥造假、签押临摹、窗纸从内更换,处处都是精心布局。贼人目的从不是简单盗玺,而是盗走国器后,伪造证据栽赃尚宝司,搅乱朝堂视线。”

“可库房三才锁缺一难开,三人又全程未曾离衙,贼人究竟如何潜入盗玺?”

沈寒舟并未作答,将铜钱收入袖中,迈步便走:

“去谨身殿,勘验第一案发现场。答案,或许就在那点‘鬼眼磷’上。”

三 殿中隐痕,暗流涌动

谨身殿外,羽林卫层层围堵,戒备森严。带队张千户见沈寒舟亮出宫禁无阻牙牌,立刻侧身让路:“沈百户,毛指挥使早已吩咐,您可径直入内查案。”

“毛大人在殿中?”

“在,司礼监曹公公、刘公公也都在场。”

沈寒舟颔首踏入殿门,殿内烛火通明,光影摇曳。

锦衣卫指挥使毛骧负手立在御案前,五十出头年岁,国字脸眼角纹路深邃,目光如刀,自带杀伐气场。左右两侧,掌印太监曹谨忠面白无须,神色凝重;秉笔太监刘德全神色局促,眉宇间藏着几分慌乱。

“卑职沈寒舟,见过指挥使、二位公公。”沈寒舟抱拳行礼,不卑不亢,自有孤臣风骨。

毛骧并未回头,目光紧锁御案:“寒舟,你来勘验现场。此案,陛下震怒。”

短短数字,重若千钧。

沈寒舟上前,紫檀御案正中,印匣敞开,明黄绸缎铺底,空空如也,旁侧静静躺着那枚遗落的尚宝司银印。

“此印便是王景捡到之物。”毛骧沉声开口。

沈寒舟拿起银印细看,又用铜钱边缘刮下少许印泥细看——印泥干涩粗糙,毫无御用印泥该有的金粉珠光。

“印泥有假。”他直言断定,“御用印泥掺金粉、珍珠粉,色泽沉红透金,此物暗沉发褐,是掺了劣质朱砂和松烟的民间仿品。卑职曾在工部虞衡清吏司见过真品样本,绝不会错。”

“老夫早已看出。”毛骧转身沉声道,目光却赞许地看了沈寒舟一眼。

曹谨忠轻咳一声:“印是真印,老夫执掌司礼监二十年,绝不会认错。可印泥造假,分明是有人盗走尚宝司官印,伪造痕迹刻意栽赃。”

刘德全急忙附和:“可贼人怎会突破尚宝司防卫?又怎能破解三才锁具盗走宝玺?此事着实蹊跷!”

“刘公公。”沈寒舟陡然开口,语气平静却带着穿透力,“今日酉时三刻,你借口去司礼监取急递文书,可有此事?”

刘德全身形一僵:“是……是啊,例行公事而已。”

“文书可取到了?”

“自然取到,如今收在司礼监值房。”

“酉时三刻离殿,亥时案发,这近两个时辰,你始终在司礼监未曾离开?”

刘德全额头瞬间冒出汗珠,语气慌乱:“路上偶遇尚膳监小德子闲聊耽搁,返程又去内官监拜访李公公,仅此而已,绝无半点异动!”

沈寒舟不再纠缠,转而看向曹谨忠,询问其就医经过。曹谨忠对答如流,有御药房记档为证。

沈寒舟不再问话,提灯开始细致勘验。

谨身殿面阔五间,陈设庄严肃穆,御案居中,龙椅在后,东壁顶天立地书橱堆满历年奏章,西侧罗汉榻供帝王小憩,北墙《江山社稷图》下,青铜香炉青烟袅袅。他特别注意到,御案一角放着一方磨损严重的旧砚,墙上挂着一把无鞘铁剑——处处透着朱元璋草创基业时的简朴与警惕。

蹲身细看御案台面,一处四寸九分方形浅痕清晰可见,正是宝玺常年摆放痕迹。痕旁几点暗红干涸污渍,隐约透着腥气。

指尖轻刮细嗅,沈寒舟眸色微变:“非生人血迹,是祭祀三牲鸡血。”

血迹断断续续,从御案延伸至西侧罗汉榻,最终在榻前消失。他俯身探入榻下,指尖触到一枚硬物,掏出一看,是枚无字洪武通宝。

收好铜钱,循着血迹走向殿门,星星点点血痕直延廊下,而后彻底隐没雪地。

“王景拾到官印的具体位置在哪?”

毛骧抬手示意三步开外雪地。

沈寒舟蹲身细看,积雪虽被踩踏凌乱,仍能分辨两行脚印:一行细密宫靴纹路,来自殿内;一行粗粝军靴纹路,始于西配殿。宫靴足印旁,一方清晰印匣轮廓印痕赫然在目。

“贼人携印匣逃离途中,不慎遗落尚宝司银印,仓促间无暇捡拾,径直离去。”沈寒舟沉声推断。

曹谨忠疑惑开口:“若真是仓皇逃窜,区区一枚小印,抬手便可拾起,为何刻意遗落?”

沈寒舟不答,突然想起王景所说的“鬼眼磷”,立刻伏地仔细查看御案下方阴影处。果然,在御案腿内侧,发现几点几不可见的幽蓝磷光残留。他用指甲小心刮下少许,凑近细看——正是前元宫廷秘档中记载的“鬼眼磷”,遇空气缓慢氧化,可发光数个时辰,常用作暗记。

“贼人不仅盗玺,还留下了前朝暗卫的标记。”沈寒舟缓缓道,“这不是简单的盗窃,这是挑衅,是宣告。”

此言一出,殿内温度骤降。

沈寒舟不再多言,以指节叩击地砖,在西侧第三块金砖下发现空响。撬开后,露出一尺见方暗格,格内只剩薄灰,夹杂细微朱砂粉末与点点暗红血渍。

“御案下暗藏密室暗格,宝玺曾在此短暂藏匿。”沈寒舟道,“贼人盗玺后暂藏于此,伺机外运,被王景意外撞破,仓促取玺逃离,遗落官印。”

刘德全满脸惊疑:“这暗格隐秘至极,贼人怎会知晓殿中布局?”

沈寒舟并未回应,径直走向东壁书橱,最终在第三架底层《洪武元年起居注》处驻足。装订线色泽暗沉,明显近期重装。挑开线绳,书页散落,夹层内空无一物,却萦绕着一丝极淡的龙涎香混檀木气息——正是御用宝玺印泥的独特香味。

“贼人曾将宝玺藏于此处。”沈寒舟笃定道,“此人对谨身殿布局、暗格、书橱隐秘了如指掌,必是宫中旧人,且地位不低。”

毛骧脸色骤然沉冷。

此时,陈实涛从西配殿快步赶来,压低声音:“百户,西配殿有重大发现!”

“窗纸有新近破损痕迹,残留麻纤维,疑似绳索摩擦所致;窗台下积雪军靴印,与殿外来路脚印纹路完全吻合。”陈实涛摊开掌心,半片断裂白玉映入眼帘,“墙角还发现此物。”

玉质莹白温润,蟠螭纹雕刻精致,是亲王郡王专属纹样,断口崭新锋利。

沈寒舟接过玉饰翻过,背面细若发丝的阴刻小字清晰显现:长兴。

长兴侯,耿炳文!

开国功勋,大都督府佥事,镇守东南,其子耿璇更是东宫伴读,身份尊贵至极。

“妥善收好,暂且秘而不宣。”沈寒舟语气凝重。一桩国器失窃案,竟隐隐牵扯开国勋贵,局势愈发错综复杂。

他立刻请曹谨忠取来内侍宫女名册核查。曹谨忠很快返回,面色难看:“沈百户,名册核查完毕,去年至今新入宫内侍宫女中,三人来历蹊跷!”

“宫女翠儿,自称苏州孤女,经查籍贯无此人踪迹;内侍小德子,便是刘公公偶遇之人,净身保人乃是前元旧部;还有谨身殿当差宫女玉簪,入宫前曾在长兴侯府做过三月丫鬟,经由侯府举荐入宫。”

沈寒舟眸光骤然一凝:“长兴侯府旧人?”

“正是。腊月侯夫人进宫请安,以府中丫鬟过多为由,经皇后恩准,送入宫中当差,玉簪便在其中。”

“玉簪现今何处?”

“今夜不当值,在宫女值房歇息。”

毛骧眼神冷厉,吐出一字:“查。”

四 宫女露馅,惊天阴谋初显

宫女值房坐落皇城西北角,一溜低矮房舍,每间四人同住。玉簪所居丙字三号房,同屋两人一人探亲离宫,一人坤宁宫当夜差,屋内只剩她孤身一人。

沈寒舟推门而入时,十六七岁的玉簪正对着铜镜梳头,眉眼清秀,嘴角一颗小痣平添几分温婉。见官差闯入,慌忙起身福身行礼,神色看似镇定,眼底却藏着慌乱。

“你便是玉簪?”沈寒舟目光如炬,直直审视。

“奴婢正是。”

“曾在长兴侯府为仆?”

玉簪指尖绞紧衣角,低声回话:“做过三月粗使丫鬟,去年秋侯府放人,奴婢无家可归,蒙娘娘恩典入宫当差。”

“何时分到谨身殿当差?”

“腊月廿八,专职伺候茶水、擦拭器物。”

沈寒舟走到床榻前,枕边小布包格外显眼,随手拿起解开,木梳、头绳、小铜镜一应俱全,最显眼的是半盒青瓷缠枝莲纹胭脂。

指尖沾取些许胭脂轻嗅,茉莉花香裹挟一丝淡淡腥气,与御案旁鸡血污渍气息全然一致。

“《天工开物》残卷有载,宫廷贡品胭脂,以茉莉花反复熏制入色。”沈寒舟紧盯她眼眸,“你一个侯府粗使丫鬟,入宫低微宫女,何来宫廷贡品胭脂?”

玉簪双腿瞬间发软,跪倒在地,声音发颤:“是……是奴婢宫外捡拾所得……”

沈寒舟取出那半片长兴侯府玉饰,递到她眼前:“那这枚侯府专属蟠螭玉佩璲头,也是捡拾而来?”

玉簪抬眼瞥见玉饰,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浑身瑟瑟发抖,再无半分镇定。

“长兴侯暗中授意你入宫,究竟所为何事?”沈寒舟蹲身,语气不高却带着迫人威压,“今夜戌时至亥时,你身在何处?”

“奴婢一直在值房歇息,半步未出!无人可以作证,可奴婢绝不敢欺瞒大人!”

沈寒舟不再问话,随手拉开抽屉、打开衣柜,皆是寻常针线衣物,并无异样。俯身拖出床下柳条箱,打开最底层,一方蓝布包袱赫然在目。

解开包袱,几封书信静静躺着,还有一方素白手帕。

拆开书信,女子娟秀字迹映入眼帘,字字惊心:

玉簪妹妹如晤:侯爷吩咐之事,务必尽心办妥。三日后登基大典临近,切莫疏漏。事成,许你全家脱籍,良田百亩相赠;若败,后果自知。

无落款,无日期,字字皆是胁迫威逼。

再展开手帕,角上并蒂莲刺绣精致,莲心朱砂点染,红得刺眼。凑近轻嗅,龙涎香、檀木、朱砂气息交织,与书橱夹层残留的宝玺气息,分毫不差。

“长兴侯让你潜入谨身殿,根本不是寻物,是盗取大明传国宝玺,对不对?”

玉簪泪如雨下,拼命摇头:“不是……侯爷只让奴婢去书橱第三架《洪武元年起居注》里找一封信!找到信件后,将宝玺暗藏夹层,等候亥时有人前来取玺即可!”

“取玺之人是何模样?”

“夜色太黑,奴婢看不清面容,身着侍卫服饰,蒙面遮脸。”玉簪哽咽哭诉,“那人接玺时失手,宝玺当场摔成两半,他慌忙捡走一半,奴婢吓得赶紧将另一半藏回夹层,本想日后悄悄处置,谁料当夜宝玺失窃之事便败露了……”

“摔碎了?”沈寒舟瞳孔骤缩。

“断面崭新,确是当场摔裂!”

沈寒舟不再多问,带着书信手帕快步折返谨身殿,陈实涛押着玉簪紧随其后。

毛骧、曹谨忠、刘德全听闻宝玺碎裂,无不神色大变。

沈寒舟直奔书橱第三架,撕开起居注书脊,夹层内蓝布包袱包裹着半块青玉宝玺,螭纽龙首完好,左下角残缺,断裂茬口崭新。

“贼人为何不将宝玺尽数取走,反倒刻意留一半在此?”刘德全满心不解。

“贼人要的从不是完整宝玺。”沈寒舟摩挲断裂断面,指尖沾起细微石膏粉末,瞬间看破玄机,“这不是摔碎,是事前便用锯刀割裂,以石膏粘合伪装,轻轻一摔便自行断裂。”

众人皆惊。

“他们故意留半块宝玺在宫中,目的便是三日后登基大典。”沈寒舟语气沉冷,字字诛心,“陛下当众行用玺大礼时,取出宝玺拼接断裂,便可编造天命不归、大明气运不济的谣言,动摇国本,扰乱朝堂人心!”

曹谨忠浑身冰凉,失声惊叹:“好狠毒的算计,这是要倾覆大明国运!”

“不止如此。”沈寒舟拿出半片玉饰,眸色深邃,“刻意遗落侯府玉佩,嫁祸长兴侯耿炳文,挑起勋贵猜忌、朝堂内斗,一箭双雕,心机深沉至极。而现场遗留的‘鬼眼磷’,更是要将祸水引向前朝余孽,将水彻底搅浑。”

毛骧脸色凝重至极,沉默良久,缓缓道:“既有构陷,便有真凶。一面彻查长兴侯耿炳文父子,一面严查内侍小德子,刘德全深夜偶遇绝非巧合,必定暗藏关联。寒舟,你放手去查,陛下那边,由我回禀。”

“卑职领命。”沈寒舟抱拳,眼中锐光如刀。

风雪渐停,天色微明,晨光刺破云层,洒在皑皑宫道上,刺眼夺目。

“将玉簪单独押入诏狱,严禁任何人接触探视。”沈寒舟沉声吩咐,“今夜案情、宝玺碎裂之事,一律封锁,不得外泄半句。”

“属下遵命!”

又看向曹谨忠、刘德全:“二位公公严守口风,静观其变即可。”

二人连连应声,心神难安。

沈寒舟转身踏出谨身殿,晨光勾勒出他孤挺挺拔的身影,一身麒麟袍服在寒风中尽显铁血孤臣气场。

陈实涛快步跟上:“百户,当真要直面严查开国勋贵?稍有不慎,便是引火烧身!”

“身为北镇抚司,执掌刑狱查案,只认证据,不认勋贵。”沈寒舟语气决绝,“何况长兴侯只是棋子,幕后潜藏的黑手,才是真正要揪出的祸患。”

他抬手从袖中摸出那枚背刻“豫”字的洪武通宝,指尖缓缓摩挲,眼底藏着无人洞悉的深沉城府。

登基大典在即,国器失窃、朝堂暗流、勋贵牵涉、宫闱内应、前朝暗记……

一张巨大的阴谋黑网,已然悄然铺开。

就在这时,一名锦衣卫力士自影壁后疾步奔来,声音压得极低:“百户,诏狱急讯——徐本固在狱中自缢,留血书四字:玉碎瓦全。”

沈寒舟摩挲铜钱的指尖骤然停住。

他抬头望向将明的天色。登基大典,还剩不到六十个时辰。

而第一个“瓦”,已经碎了。

【上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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