智光手里的信封是旧黄色的,边角磨得起了毛,像是被人反复捏过无数次。
乔峰没有立刻去接。
他盯着智光的脸看了三息。这老和尚表面上像个种地的老农,但站在那里纹丝不动,气息绵长悠远——先天巅峰,距离宗师只差一步。
“故人。”乔峰把这两个字在嘴里嚼了嚼,“哪个故人?”
智光的手微微发颤。
“汪帮主。汪剑通。”
阿朱在旁边倒吸一口凉气。汪剑通,丐帮前任帮主,乔峰的授业恩师,几年前已经过世了。一个死人怎么托人带信?
乔峰心里有数。汪剑通死前确实留了后手,他知道乔峰迟早会知道自己的身世,所以提前安排了人在关键时刻出面。
原着里,这些“故人”一个接一个蹦出来,每个人都带着一块碎片,吊着乔峰满江湖跑,跑了大半本书才拼出完整的真相。而真相拼出来的时候,乔峰已经被追杀得像条丧家犬了。
这种事,不会再发生。
“说。”乔峰伸手接过信,拆开,一目十行扫完。
信是汪剑通亲笔,字迹潦草,用词恳切。大意是说:乔峰本名萧峰,契丹人,父亲萧远山,母亲不知名。三十年前,少林方丈玄慈收到慕容博的假情报,声称萧远山要带一支辽国高手南下入侵。玄慈召集中原武林二十一名高手,在雁门关外设伏。
杀光了萧远山的随行人员。男女老幼,三十多条人命。
但萧远山本人武功惊人,独力反杀十七人后,抱着妻子的尸体跳了悬崖。
遗留下来的婴儿——就是乔峰。
汪剑通出于愧疚,将婴儿交给少室山下的乔家抚养,取名乔峰。后来又收他为徒,传他武功,扶他做了丐帮帮主。
信的最后一段话,汪剑通的笔迹明显比前面潦草得多,像是临死前赶着写的。
“峰儿,我一生亏欠你太多。当年雁门关之事,参与者共二十一人,存活者四人——玄慈、智光、赵钱孙、汪某。汪某将死,赵钱孙已疯,智光苟延残喘。唯玄慈,高坐少林方丈之位,心安理得。此人,才是真正该死之人。”
乔峰把信折好,塞进怀里。
他看向智光。
智光“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这一跪来得突然。一个先天巅峰的老武僧,双膝砸在青石板上,把路面磕出两个浅坑。
“乔……萧施主。”智光的声音在发抖,“三十年前雁门关外,老朽……也在场。”
阿朱后退了一步。她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看乔峰的表情和智光的膝盖,大概猜到了——这老和尚是当年杀乔峰全家的凶手之一。
乔峰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智光,没说话。
智光额头抵着地面,声音沙哑。
“那天死的人里有老人,有女人,有孩子。最小的那个,还在吃奶。老朽亲手杀了两个,一刀一个。事后才知道,那些人不是什么入侵的先锋军,只是萧远山的家眷。”
“三十年了。”智光的肩膀在抖,“老朽每天都能看见他们的脸。闭上眼睛就看见。念多少经都没用。”
阿朱的脸色已经白了。
乔峰蹲下身,与智光平视。
“你来找我,是为了赎罪?”
智光猛地抬头,浑浊的老眼里全是血丝。
“老朽不敢求赎罪。只求萧施主给老朽一个痛快。死在你手里,比活着强。”
乔峰看着他。
“不杀你。”
智光愣住了。
“你给我带了信,算还了一份人情。”乔峰站起身,“但也仅此而已。”
他从怀里掏出那封信,点了点最后一段话。
“汪剑通说当年参与者二十一人,活着的还有四个。他自己死了,你在这,赵钱孙疯了。但他漏算了两个人。”
智光不解。
“慕容博没死。”乔峰竖起一根手指,“他假死后一直躲在少林藏经阁里偷经书。这个人是雁门关惨案的始作俑者,所有假情报都是他放出来的。”
智光的脸一瞬间变成了铁青色。
“第二个。”乔峰又竖起一根手指,“萧远山也没死。他跳崖后侥幸活了下来,三十年来同样潜伏在少林,一直在暗中查探当年的真相。”
这一句话出来,智光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
萧远山活着?
那个被他们逼得妻死家灭、抱着尸体跳崖的男人,活了三十年?
智光的牙齿开始打颤。
乔峰居高临下看着他。
“所以我去少林,不只是为了玄慈一个人。慕容博,萧远山,还有藏经阁里那个扫了几十年地的老东西,都得见一见。”
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智光,你要是真想赎罪,就别急着求死。去帮我做一件事。”
智光跪在原地,抬起头。
“把雁门关的事,原原本本写成一份手书,盖上你的私印。然后抄十份,分送洛阳、长安、金陵、汴京、成都五大城的各大客栈酒楼。”
智光呆了。
“我要全天下人都知道,少林方丈玄慈干了什么好事。”乔峰背对着他,声音平静,“在我到少林之前,把这件事办妥。”
说完,他继续迈步前行。
阿朱赶紧跟上去,小跑了几步才追上。她回头看了一眼还跪在原地的智光,咽了口口水。
“大侠,你怎么知道这么多?萧远山没死,慕容博藏在少林……这些事连慕容家自己人都不清楚。”
“猜的。”
“……你猜的?”
“嗯。”
阿朱翻了个白眼,但没再追问。她跟乔峰相处了不到两天,已经摸清了这个男人的秉性——问不出来的事,撬都撬不开。
两人继续朝嵩山方向走。
身后的官道上,智光跪了很久,才慢慢站起来。他看着乔峰远去的方向,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满是皱纹的双手。
三十年前,这双手杀了两个无辜的人。
三十年后,这双手还能做点什么。
智光转身,朝相反的方向走去。他的步子比来时快了很多。
嵩山方向。
少林寺后山,藏经阁。
一个弯腰驼背的灰衣老僧正在扫地。竹扫帚刮过石板,发出有节奏的沙沙声。
他身后的书架间,一个枯瘦如鬼的黑影正翻着一本泛黄的经书。
黑影忽然停下了翻书的动作,抬起头,鼻翼微动,像是嗅到了什么。
“来了。”
扫地老僧手中的竹扫帚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扫。
“老衲知道。”
黑影把经书合上,退回了阴影之中。
枯瘦的脸上,一双满含仇恨的眼睛亮了一瞬。
萧远山攥紧了拳头。
他等了三十年。
而他的儿子,正在赶来的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