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案后第二天,早上七点,刘德胜给我打电话。
「温小姐,我铺子门口停了辆车。」他声音压得很低,「从昨晚就停着,车里坐着人,一直没下来。」
「什么车?」
「黑色。车牌糊了泥,看不清。」
我从床上坐起来。「你现在在哪?」
「铺子里。卷帘门锁着。」他顿了顿,「温小姐,昨天有两个男的来铺子里问刹车油管的事,说是修车行的,问得特别细。我说不知道,打发走了。」
「那根油管,你放好了?」
「放好了。在我老婆娘家,当废铁收着。」
「你别动。」我说,「在铺子里等我。我四十分钟到。」
「行。」他说,「温小姐,我等你。」
我挂了电话,换衣服出门。路过客厅,我停了半步——茶几上压着那张纸条,立案那天收到的:恭喜你,你终于找到我了。
我把它翻了个面,纸背朝上,出了门。
那天下午,我从经侦大楼出来,手里攥着受理回执,以为这桩事终于上了正轨。然后手机震了震,一个陌生号码发来一条短信,就这一行字。我查过那个号码,空号,注册信息是一张捡来的身份证。当时我把纸条收进口袋,告诉自己,这是挑衅,不用理。
现在我知道,那不是挑衅,是预报。
四十分钟,从城南到城北,横穿半个江城。我比限速快一点,过了七个红绿灯。第八个路口,手机响了。刘德胜。
我接起来,那头没有人说话。呼吸声很重,很乱,像被人捂住了嘴。然后是一声闷响,很沉,是什么东西倒下去的声音。电话断了。
我再拨过去,关机。
我把油门踩到底。赶到城北立交桥下,七点五十三分。修车铺的卷帘门锁着,从外面看,一切正常。
我绕到后门。后门虚掩着,门缝里泄出股味道——机油、铁锈,还混着别的什么。我说不上来那是什么味,但脚底先凉了。
我推开门。
刘德胜躺在那台旧举升机和工作台之间的地上。蓝布工装,油渍发亮,仰面朝天,眼睛睁着,望着天花板。他胸口那一大片,颜色比工装深得多,深得发黑。
我蹲下去,手指搭上他的颈侧。凉的,凉透了。
我站起来,环顾铺子。工具挂在墙上,电焊面罩搁在台面上,他的搪瓷缸子翻倒在墙角,茶水泼了一地,还在冒热气。茶还是温的——他们刚走不久。
然后我看见了。
他右手的手指上沾着机油,手指边上的水泥地上,划着半个字。机油写的。指头蘸着机油,一笔一划,很用力。划到一半,笔画歪了,最后一笔拖出去,拖出一道长长的尾巴。
上半截是个「哥」字。下半截没划完,他的指尖停在最后一横的位置上。
他死之前,蘸着机油,想在地上写一个字。
哥。
我见过他记工单,字写得歪歪扭扭,认识的字不多。可这个字,他划得很慢,很认真,怕写错。
他是写给我看的。他知道那些人会来,他把最后一个字留在地上,留给会来找他的人。
刘德胜,在城北开了二十年修车铺。温家的车都在他这儿保养,温国良的司机休假的时候,他顶过几年班。十五年前,我母亲那辆车的刹车油管,是他换下来的——剪口齐整,用的是专业工具。他把那根油管藏了十五年,藏在老婆娘家的杂物间里,谁都没告诉。
是我去找的他。是我把这件事重新翻了出来。立案那天,他蹲在铺子门口,跟我说,温小姐,我总算能睡个整觉了。
他没睡成。
我蹲在那半个字前面,蹲了很久。
后门门框上有一道擦痕,木头茬子还是白的,被什么硬东西蹭过。我蹲下去看,擦痕的高度在一米上下——一个人侧身挤进来的时候,肩膀蹭的。
前门锁着,后门没锁。他们没走前门。
我顺着后门往巷子里看。巷子尽头是粮库的围墙,墙根堆着几块预制板,预制板后面的杂草被踩倒了一片,茬口还新鲜。他们从巷子进来,又从巷子出去,全程没走大路。铺子门口那辆黑色车,警察来之前就不在了。
小周拿着记录本过来,问我铺子有没有监控。
「有。后门屋檐下装了一个。」我说,「线被人剪了,摄像头吊在半空,镜头朝下,拍的是地面。」
「剪线的口子,齐不齐?」
「让人看。」我说,「要是齐的,那是工具剪的,专业的。」
小周没应声,转身去安排。
警察来得很快。带队的是林队长手下的年轻人,姓周,取刹车油管证物的时候见过。他看了一眼地上的字,又看了一眼我。
「温小姐,这是……」
「他自己写的。」我说,「用的机油。」
小周没再问。他蹲下去拍照,闪光灯一亮一灭,把那半个字照得雪白。
我走出后门,站在立交桥底下,给许棠打了个电话。
「刘德胜死了。」
那头静了两秒。许棠的声音有点干:「怎么死的?」
「胸口一刀。他死前用机油在地上写了个字——哥。」
「哥?」
「温国良在车上叫那个人的称呼。」我说,「刘德胜给温家开过车,他听过那个称呼。他知道杀他的是谁,写给我看了。」
许棠沉默了一会儿。「你想让我查什么?」
「查他的手机。」我说,「他今早给我打过电话,通话被人掐断过。查他死前二十四小时的记录,还有铺子门口那辆车的线索。」
「行。」许棠说,「你小心。」
「嗯。」
挂了电话,我站在立交桥下,车流在头顶轰轰地过,桥墩的影子一道一道压下来,像栅栏。
手机又响了。陆景川。
「听说了。」他说,「需要人吗?」
手机在手里,我看着那半个字。「你那边,有那辆车的消息吗?」
「我的人在查。」他说,「今晚给你信。」
「多谢。」
「温辞。」他说,「他写那个字,是留给你的。」
「我知道。」
「那你别辜负他。」他说,「查下去。」
「嗯。」
刘德胜以前跟我说过一段话。他说温国良在车上接电话,从来不避他。有一回,温国良接了个电话,喊了声「哥」,语气比喊他爸还恭敬。他说他从没见过那个人,只见过温国良挂电话之后,手在抖。
那时候他不知道那个称呼是什么分量。现在他知道了。
我挂了电话,蹲回那半个字前面。机油干得慢,笔画边缘还是湿的,刺鼻的气味往上顶。
他蘸着机油,用了最后的力气,写了半个字。哥。
这个字,让刘德胜丢了命。他听过那个称呼,他知道那个被叫做哥的人长什么样。组织不会让他开口。
而我,慢了九分钟。
我站起来,把手机按亮。许棠的回复已经来了:「他死前接的那个虚拟号,注册信息全假。我再往下挖。」
我回了一个字:「挖。」
过了一阵,许棠又打过来。
「辞辞,那个虚拟号,我试了试,还能打通,响一声就挂。」她说,「这种号是有人按月养着的,不关机,只换卡。养号的人,手里不止一个。」
「能定位吗?」
「开机才能定。它现在不开机。」
「那就等它开机。」我说。
「等它开机的时候,」许棠说,「你身边,少放一点东西。」
「嗯。」
然后我收起手机,看着那半个字被警戒线围起来。
哥。
一个字。不是人名。
可我知道它是什么——是称呼,是代号,是温国良在车里叫了八年的那个名字。
刘德胜蘸着机油,把最后一个字写在地上,留给我。
他是想告诉我,杀他的是谁。
也是想告诉我——他找到我了。而我,也找到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