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辞？那是温辞？」
宴会厅的门推开到一半，靠门那两桌已经有人站起来。三十八桌座无虚席，正中央挂着温若瑶的巨幅照片，白纱裙，珍珠冠，底下烫金一行字：「欢迎温若瑶正式认祖归宗」。
照片上的人笑得很甜。我停了片刻，才迈步。指尖在包里摸到那枚旧玉镯的凉，才刚碰到就收回了手。
我站在门口。身后是方律师、公证处的王主任和两名助理，银灰色保险箱的箱角磕在大理石地面，一声闷响，盖过满厅的窃窃私语。
我往前走，靠过道的宾客让开一条缝，没人出声。
赵秀兰从主桌快步迎过来，高跟鞋踩得又急又响，脸上的笑还挂着，已经僵了。
「你回来干什么？」她压着嗓子，「今天什么日子，你带这些人来——」
「来收账。」我说。
她噎住了。
温国良在主桌站起来，酒杯往桌上一搁：「辞辞，有事回家说。满座都是客——」
「温先生。」我打断他，「文件送达，公证处存档可查。四点半前资金未到账，法务自动执行。」
我妈走之前，把温氏对公账户的主复核U盾留给了我。这个权限，温家用现金都买不回。那张老照片我也带出来了，胶带贴在文件夹内页。
方律师上前一步，拉开公文包。第一份，沈云舒生前签署的资产代持协议，温氏集团42%股权的实际所有权归温辞代持，公证处面签存档。第二份，遗嘱公证副本，沈云舒全部遗产的唯一继承人，温辞。
王主任把公证副本翻到盖章页，平放在桌上：「面签录像、存档编号，当场可查。诸位要验，现在就可以验。」
「哪来的协议？」温明远几步绕到我面前，声音发沉，「婶婶走的时候，家产都是当着全家人的面分的。你拿几张纸来，就要抽走温家四亿三千万？」
我看着他，指节抵住文件夹的硬边，泛白，松开，反复三次。
「堂哥这话在理。脸面是大事。」
温明远愣了愣，以为劝住了我。
「所以我特意挑了今天。」我抬眼，「人最齐，记者也齐。明天满城传出去的，不是温辞不孝，是温家吞了我妈四亿三千万。文件都在桌上，公证处都看着，一个字都假不了。」
温明远的喉结滚了滚，没接上话。
赵秀兰上前一步，把温明远挡到身后：「温辞，老温养你这么大，你就这么报答他？说翻脸就翻脸——」
「赵女士。」我看着她，「我吃的每一口饭，都是我妈股份换的。这笔账，今天正好算清楚。」
赵秀兰的脸涨红了。
赵秀兰急了，扯温国良的袖子：「老温，你倒是说句话！四亿多，公司还转不转了？」
温国良从主桌后面绕出来，在离我两步远的地方站定，手里的酒杯转了半圈。
「辞辞，」他放软了语气，「你妈的东西，温家什么时候赖过？关起门说，家里怎么都好商量，犯不着让外人看笑话。」
我没接话。他等着，那杯酒在手里转了一圈，又一圈。
我低头看了一眼腕表。
下午三点过七分。楼下那家银行，四点半扎账。
「方律师。」
方律师会意，抽出第三份文件，授权划款书：温辞行使代持协议项下资产处置权，要求温氏集团对公账户向指定账户划转可分配利润及代持资产变现资金，合计人民币四亿三千万元整。
「你疯了？」温明远的声音变了调。
「温氏对公账户主户余额，四点零二分刚刷新过。」我把手机屏幕转过去，「够。」
温明远的视线在手机屏上停了一瞬，嘴唇抿了一下，没抬头。那个细微的表情我认得——他以为挪走的数目，没我想象的难查。
温国良盯着授权书，半晌开口：「四亿多现金，公司一时转不出来。先转一半，年底结清——」
「温氏账上的流动资金，够付三遍。」我打断他，「四点半，我只要结果。」
温国良的话被堵回去，握着酒杯的手，指节慢慢收紧了。
全场安静。有人端着酒杯忘了放，有人手机举在半空忘了拍。角落那桌的小孩小声问：「妈妈，那个姐姐在要钱吗？」
我把授权书翻到签字页，推到他面前。
「签完，四点半前到账，今天的事，到此为止。」
温国良拿起笔。笔尖悬在签字栏上方，两秒，落下去，划出一道长长的线。
他把笔放回桌面，目光没有离开那只保险箱：「钱你拿走。可你拿走之前，最好想清楚——这张授权书一旦进银行，温家就知道你要查什么了。」
温明远没有再争。他退到桌边，拿手机拍下签字页，拇指在屏幕上停了片刻，才把照片发出去。
「温辞！你丧尽天良——」赵秀兰失声。
「闭嘴。」温国良把笔放下，两个字，沙哑，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赵秀兰愣在原地，嘴张着，半天没合上。
方律师接过授权书，登录银行企业端，提交转账指令。屏幕跳出：受理成功。王主任现场确认，回执打印出来，一式两份。温国良那份，他没接。
回执接在手里，纸面还有点烫。我捏了捏边角，收进包里。
我没开口，只看着回执。
第二排有人压低声音：「温家这是……真要塌？」
旁边的人手机举起来又放下，没敢拍。
传菜的服务生端着冷盘，站在过道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温明远腮帮子绷了一下，退回了主桌后面。
温国良看着我，声音哑下去：「辞辞，钱你拿走。从今往后，温家没有你这个女儿。」
「嗯。」我应了一声，「十五年前，我妈出殡那天，您也说过这话。」
他僵住。
「那时候我没得选。」我把文件夹收进包里，拉链拉好，「今天，是我自己走的。」
「还有一件事。」
我弯腰，打开保险箱，取出一只旧纸袋。封口胶带磨得发毛，边缘一圈泛黄的水渍。里面两张复印件。
一张是十五年前的《道路交通事故认定书》，红章，编号00987，结论栏写着：驾驶员沈云舒操作不当，车辆制动失效，属单方交通意外，无第三方责任。另一张是便签，我母亲的字，笔画有点抖。
辞辞，妈若有不测，不是意外。
便签背面还有一行小字，被水渍洇开半边，我看了十五年才认全：钱和命，都别信他们。
认定书我看过很多遍。每一遍，都停在「制动失效」四个字上。
「我母亲的死，不是意外。」我把便签复印件转向主桌，「这句话，她出事前三天托人交给我。我信了十五年的意外，今天，不信了。」
十五年，我搬了五次家，换过三个城市。这张纸，一直跟着我。我妈一辈子没说过一句重话，这几行字，是她留给我最重的话。
眼眶发热。我不知道我怕什么。怕被看穿，还是怕这张纸到头来什么也指不出来。我垂眼，把那点热度压回去。
温国良的视线落在那张便签复印件上，停了两秒，垂了下去。
赵秀兰拽住温国良的胳膊，指甲掐进他的袖口。
「温先生，」我看着他，「公安定案，定的是意外。我妈的字，认得的人不多——您应该认得。」
「你们谁心里有数，谁心里清楚。」
宴会厅里安静得只剩空调的风声。
第三桌有人站起来，又坐下去。有人把手机收进兜里，不拍了。
温若瑶从主桌后走出来，声音放轻了：「姐，爸心脏不好，今天这事，改天再说——」
我走过她身边，步子没停。
「让开。」
宴会厅外的楼梯间，风起了。高跟鞋踩在大理石上，一声，一声，越来越远。
身后，温国良的声音追出来，又急又哑：「温辞！你妈的事，公安都定案了！」
风把那后半句扯碎了。我没停。
电梯门合上的时候，我听见温若瑶在喊：「爸？爸——」
我没去看大堂的台阶。门缝里最后一眼，温国良扶着桌沿，慢慢坐下去。他面前那两份复印件，还摊在桌上。
门在我身后彻底合拢的前一秒，一只手伸过来挡住了电梯门。温若瑶追了出来，白纱裙的裙摆还沾着大厅的地毯灰。她盯着我，笑慢慢翘起来，眼神却冷得像刀。
「姐。」
我按下关门的键。她拦在门口不动，声音放得很轻，四个字，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吐：
「欢迎回家。」
上一次她这么叫我，是我妈咽气那天。
我站了一会儿，没动。
三十八桌的菜，凉了。
温国良盯着认定书上的「意外」两个字，看了很久，才对赵秀兰说了一句，声音很低：
「她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