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有一次,他无意间偷听到贵妃跟三皇子说话,才知道的。
从那以后,他再不敢在贵妃面前表露自己的任何真实情绪和想法。
没有了孩童对生母的撒娇亲昵,只剩下察言观色。
他很早就明白——
自己只是贵妃的一个工具。
小时候替她固宠的工具,长大了是三皇子登上那个位置的工具。
唉。
还是不要告诉意儿了。
大家都是可怜人。
但——意儿的事,总归要告诉母妃。
他想好了:母妃若反对,他便对意儿说,自己空有真情,奈何皇命难违;母妃若不反对,那便没什么可隐瞒的。出了事,她也怪不到自己头上。
次日,五皇子进宫,将秦秋意的身世和盘托出。
贵妃脸色极难看。
这事若早一天知道,她绝不会跟皇上和皇后开口求赐婚。
五皇子看着母妃的脸色,心里懂了。
他惶恐地问:“此事……还有回转的余地吗?”
贵妃冷声道:“本宫刚说你俩两情相悦、真情为上,转头就因身份要撤回赐婚?怎么自圆其说?皇上和太傅如何看我们?”
顿了顿,她叹了口气。
“算了。事已至此,认下吧。只要没人知道,假的……也可以是真的。”
五皇子回到府邸时,圣旨到了。
赐定国公世子之女秦秋意为五皇子正妃。
五皇子总觉得圣旨哪里怪怪的,但说不上来。
事已至此,走一步算一步吧。
与五皇子的低沉不同,定国公府全府欢腾。
——彭雪除外。
老夫人觉得脸上生光,拉着秦安达提醒:“儿子,让你媳妇备好体面的嫁妆。意儿嫁过去,生了儿子,地位稳了,你的官职让五皇子、贵妃帮你提一提。这也事关他们的脸面。”
秦安达喜上眉梢:“孩儿知道。”
他找到彭雪,说了嫁妆的事。
彭雪答:“妾身会好生准备。意儿是我唯一的女儿。”
没两日,彭雪将初拟的嫁妆清单册子递给秦安达。
秦安达翻着厚厚的册子,十分满意。
他还拿给朱氏看:“你看,她对谁不好,也不会对亲生女儿不好。”
朱氏瞧着册子上的名贵物品、商铺、庄子名字,满心羡慕嫉妒,心想:这些东西要是我的就好了。
五皇子和秦秋意订婚后,京城里递给定国公府的拜帖多了起来。
秦秋意十六岁生辰临近,秦安达便让彭雪大肆操办,要把婚事的热度再推高一把。他正沉浸在同僚乃至陌生官员的恭维中,飘飘然。
三皇子对这门婚事也满意。五皇子和定国公府结亲的消息传开后,几个难搞的文官对他的态度都松动了几分。
彭雪让周嬷嬷、绿枝操办生辰宴的同时,顺手又给秦安达送了两个年轻美人。
美人各有千秋,但不是眼睛像朱氏,就是下巴像。
彭雪说得体面:“苏婉凝身子重,不方便伺候世子。”
秦安达乐开了怀。大多数男人都好这口。
以前被朱氏管得严,顶多出去逛逛花楼。
自打有了苏婉凝,跟朱氏闹开后,他也彻底放开了——还是这样好。
梅姨娘也乐见其成。
只要秦安达不来找她,也不和朱氏待在一起,她就舒心。
只有朱氏想不开,在失落里拔不出来,时不时跟秦安达闹一场。
秦安达虽不耐烦,但对朱氏这么多年的情义也不假。也没闹翻,只是能躲就躲。
***
生辰宴那日,五皇子和秦秋意路过一个抄手游廊里往宴会的花厅走去,忽然听见隔墙传来争执。
是秦安达和朱氏的声音。
秦安达压着怒气:“苏婉凝现在怀有身孕,你不要老是找她麻烦。”
朱氏冷笑:“她一个青楼出身的女子怀的孕,值得你如此上心?你敢说肚子里的孩子就一定是你?”
“你不要口无遮拦!”秦安达声音拔高,“今日是意儿的生辰日,你不要闹。”
“是我想闹吗?”朱氏声音尖了起来,“若不是苏婉凝找你告状,你现在会来找我?我都不明白,你到底喜欢她什么?”
“我就喜欢她真诚。”秦安达说,“她虽然出身青楼,我认识她的时候,她一开始就没有瞒。她待我真心实意。”
朱氏哼了一声:“你若不是定国公世子,她会真心实意?她主动告知身份,也不过是先下手为强,让你心生好感罢了。这些都是套路。”
秦安达怒甩衣袖:“总之今日你不要闹事。出了事,我不饶你!”
脚步声远去。
墙这边,五皇子脸色很难看。
秦安达的声音他认得。
朱氏的声音他不认识,可这女人说的话,像一根针扎进他心里——
她说的,不也是自己吗?
秦秋意主动坦白身世,说不定也是在扮演真诚,推卸责任。
——我已经告诉你真相了,今后出了什么事,你不能怪我哦。
若她真是真诚的,为什么不早说?偏偏在自己请贵妃帮忙求皇上赐婚之后才说?
五皇子想到这,脸色极度难看。
秦秋意听见父亲和朱氏吵架,心吓得砰砰直跳。
再一看五皇子的脸色,知道坏事了。
她慌忙想解释。
五皇子没听,只管往前走。
秦秋意紧追不舍,扯住他衣袖。五皇子不得不停下,刚想说什么,瞧见前面有人来,两人只好拐进另一条游廊,两拐三拐,进了一个空房间,像是给客人休息的小厢房。
秦秋意一把抱住他,急声道:“我对你是真心的。这么久的相处,难道你不知道吗?”
五皇子推开她:“你说——你什么时候知道自己不是世子夫人亲生的?”
秦秋意低头不语。
五皇子怒了,他猜到了:“你很早就知道了,是不是?那我们刚认识的时候,你为什么不说?非要等感情深了、谈婚论嫁了才说?不就是觉得谈出感情了,我不会放弃你吗?”
秦秋意拉住他的手,摇头,眼泪掉下来: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我是真心的啊。”
两人拉扯间,房间另一侧的门突然被推开。
脸色发白的彭雪出现在门口。
她嘶声力竭地喊:“你们在说什么?——你不是我的亲生女儿?那我的亲生孩子是谁?!”
屋里两人抬头一看——
天都塌了。
彭雪身后,坐着好几位身份贵重的夫人,还有皇后派来送礼的嬷嬷。
一屋子人,全听见了。